她开始答题。
笔尖在纸面上匀速移动。
窗外,夕阳开始西沉。
她做到第三道大题时,阶梯教室的前门被人推开了。
不是晚到考生那种小心翼翼的推门。
是干脆的、毫不犹豫的、像带着某种决心的推门。
宋未央抬起头。
江焰站在门口。
他穿着校服外套,肩上还挎着训练用的运动包。额角有细密的汗,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微光。
他显然是跑过来的。
他的目光越过一排排座位,越过监考老师惊愕的表情,越过满教室考生好奇的视线。
落在她身上。
只有一秒。
然后他收回视线,大步流星地走向讲台。
监考老师愣了一下:“同学,你是来考试的?考试已经开始二十分钟了,按规定——”
江焰没有回答。
他径直走上讲台,拿起了麦克风。
麦克风是之前主持人留下的,还没来得及收走。
“咔”的一声,开关被打开。
整个阶梯教室瞬间安静了。
两百多双眼睛,齐刷刷看向讲台。
江焰站在聚光灯下。
他的校服拉链没有拉好,额角的汗还在往下淌。他的姿态不是平时那种散漫的、懒洋洋的,而是像一根绷紧的弓弦。
他开口了。
“占用大家三十秒。”
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教室,低沉,平稳,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进空气里。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
最后落在某个位置。
那里坐着陈宇。
宋未央握着笔的手指,慢慢收紧。
她看着江焰。
看着他站在讲台上,站在所有人目光的交汇点。
他从来不是喜欢出风头的人。
他不是班长,不是学生会干部,不是任何需要当众发言的角色。他甚至会在语文课上被点名朗读课文时,懒洋洋地说“老师我嗓子疼”。
但此刻,他站在这里。
当着两百多人的面。
“关于我和宋未央,”他说。
他顿了一下。
“第一。”
“我追的她。”
教室里有倒吸凉气的声音。
有人捂住了嘴。
宋未央的心跳,在这一刻停跳了半拍。
“第二,”江焰继续说,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宋未央脸上,只停留了半秒,又移开,“她比你们想象的——”
他顿了顿。
“也比我认为的,更好。”
教室里彻底安静了。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交头接耳。
连窗外梧桐叶落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江焰放下麦克风。
他走下讲台。
一步一步,朝陈宇的位置走去。
皮鞋踏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咚。咚。咚。
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跳上。
他在陈宇面前站定。
距离很近。近到压迫感像实质一样漫开。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死寂的教室里,每个字都像钉子:
“第三。”
他俯下身。
看着陈宇的眼睛。
“再让我听到你用她的名字造谣。”
他顿了一下。
“我会用我的方式解决。”
没有脏字。
没有威胁的语调。
甚至没有提高音量。
但那一刻,整个阶梯教室没有人敢呼吸。
因为那不是平时那个打球、睡觉、懒得和任何人计较的江焰。
那是另一个他。
锋芒毕露的。
极具压迫感的。
不可触犯的。
陈宇的脸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江焰直起身。
他没有再看陈宇。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经过宋未央的座位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
看着她。
那双眼睛在夕阳的余晖里呈现出很深的琥珀色,像被阳光浸透的枫糖。
里面没有戾气,没有余怒。
只有一种近乎温柔的、确认般的注视。
像在说:
没事了。
然后他收回视线,大步走出阶梯教室。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教室里依然死寂。
监考老师愣在原地,麦克风还握在手里,却忘了说什么。
两百多个人,像被集体点了穴。
宋未央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她的手还握着笔。
笔尖悬在试卷上空,距离纸面只有一毫米。
那一毫米的距离,她保持了很久。
久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有落下。
她看着那扇合上的门。
想起第一次见面,他从围墙上跳下来,浑身湿透。
想起那天在天台,他说“真实的情侣会吵架,会冷战,也会有一个人先低头”。
想起那个雨夜,他脱下外套罩在她头顶,手臂被划出血痕。
想起图书馆,他趴在桌上睡着了,梦里还在喊她的名字。
想起走廊上,他抱住她,说“对不起,我忍不住了”。
想起刚才。
他站在讲台上,对着两百多个人说——
“我追的她。”
“她比你们想象的——也比我认为的——更好。”
宋未央低下头。
一滴眼泪落在草稿纸上,晕开成一朵小小的、透明的花。
她没有擦。
只是让那滴泪慢慢洇开,把刚写了一半的公式晕染成模糊的蓝。
她从来不是会哭的人。
但此刻,她发现——
原来有人护着的时候,眼泪会自己跑出来。
原来坚强和脆弱,可以同时存在。
原来那些她以为必须一个人扛的瞬间,终于有人走过来,站在她前面。
不是并肩。
是挡在前面。
他用后背对着她,面对着所有风浪。
那是她见过的,最宽阔的背影。
窗外,夕阳完全沉下去了。
阶梯教室里的灯光一盏盏亮起。
监考老师终于回过神,宣布考试继续。
笔尖重新落在纸面上。
沙沙声重新响起。
宋未央低头做题。
每一个公式都写得很稳。
但她的睫毛,一直是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