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未央看了看题目。静电场与重力场的复合问题,典型的叠加场模型。她之前在笔记本里写过详细的解题思路。
“书给我。”她说。
江焰把书递过来。两人就站在走廊的窗边,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书页照得反光。宋未央侧了侧身,用手指着题目:
“第一步先判断受力方向,重力向下,电场力……”
她讲得很专注,江焰听得很认真。走廊里不时有同学经过,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一两秒,然后又识趣地移开。
讲完这道题,江焰点点头:“懂了。”
“嗯。”宋未央把书还给他。
江焰接过书,没有立刻走。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晚自习你还来吗?”
“来。”宋未央说,“我在图书馆三楼。”
“我也去。”江焰说,“有问题好问你。”
这是一个合理的请求。距离月考还有三天,复习时间宝贵,能及时解决问题是最有效的学习方式。
宋未央说:“好。”
傍晚,她照例去食堂吃了晚饭。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吃完后把餐盘送到回收处,然后走向图书馆。
图书馆三楼,靠窗第四个座位。她的固定位置。
坐下,拿出物理笔记,打开台灯,开始复习。
二十分钟后,江焰出现在楼梯口。
他没有打招呼,只是安静地在她对面坐下,拿出自己的物理书和草稿纸,开始做题。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的翻书声和远处空调的低鸣。台灯的光圈拢住两人之间的桌面,把其他的事物都隐没在昏暗里。
宋未央正在做一道复杂的光学题,关于双缝干涉的条纹间距计算。她写完了公式,代入数据,得出结果。然后习惯性地验算了一遍。
对面的江焰正埋头和一道力学题较劲,眉头微蹙,笔尖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偶尔会停下来,盯着题目看几秒,然后继续。
他专注的时候,眉眼会不自觉地变得锋利,像一把正在打磨的刀。
宋未央收回视线,继续做题。
时间在这种安静中流逝得很快。等宋未央再次抬头时,窗外的天空已经全黑了,只剩下远处的教学楼窗口亮着零零星星的灯光。
她看了眼手表:21:47。还有一个小时图书馆就要闭馆了。
对面的江焰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笔,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台灯的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线——高挺的鼻梁,紧闭的眼睑,微微蹙起的眉心。
宋未央没有出声。她就这样看着他,看了很久。
在这安静的、封闭的、只有两个人的空间里,有些平时不敢触碰的念头,像水底的暗流一样,悄悄浮了上来。
这只是一场合作。她在心里提醒自己。
但为什么,她开始期待每天早晨食堂的偶遇?
为什么,她会在做完一道难题时,下意识地想抬头看看对面的座位?
为什么,此刻看着他疲惫的睡颜,她心里涌起的不是“合作方状态不佳”的评估,而是一种更柔软、更私密的情绪?
不是数据,不是模型,不是任何她熟悉的认知框架。
就是单纯的……想看着他。
就像看窗外的夕阳,看初秋的落叶,看雨后的彩虹。
不需要理由,不需要分析,不需要评估。
只是看着。
江焰的睫毛动了一下,然后睁开眼睛。
他看到她在看自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睡着了?”
“十五分钟。”宋未央说,声音很轻。
“抱歉。”江焰坐直身体,揉了揉眼睛,“这几天训练太累。”
“那你应该早点回去休息。”
“做完这套卷子就走。”江焰拿起笔,重新看向草稿纸。
宋未央没再说话。她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题。
但心里那道暗流,还在涌动。
21:55,图书馆开始播放闭馆提示音乐。柔和的钢琴曲回荡在书架之间,像一种温柔的催促。
宋未央开始收拾东西。笔记本、笔袋、草稿纸、水杯,一样一样整齐地放回书包。江焰也收好了自己的物品,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图书馆。
夜晚的校园很安静。路灯把石板路照得发白,两旁的行道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你复习得怎么样了?”江焰问。
“按计划进行。”宋未央说,“你呢?”
“尽力。”江焰顿了顿,“月考完就是篮球赛。之后应该能轻松一点。”
“嗯。”
两人走到校门口。
宋未央的公交车站在马路对面。她每天在这里等316路,坐四站到家。
江焰停下脚步。
“明天……”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明天你还去图书馆吗?”
“去。”宋未央说。
“那我也有问题要问你。”江焰说。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他的眼睛里有一点不确定,还有一点宋未央看不懂的期待。
“好。”她说。
江焰点点头,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他家和她相反的方向。
宋未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夜风微凉,带着秋天特有的清澈感。她抱紧书包,走到公交站台。
316路还没来。
她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街道。
想起刚才他睡着的样子。
想起他睁开眼睛的瞬间。
想起他说“明天见”时,眼睛里那一点光。
公交车从远处驶来,车灯在夜色中划出两道明亮的光束。
她上车,投币,坐在靠窗的位置。
车窗外,城市的夜景缓缓后退。
这一夜,她睡得很沉。
没有梦。
也没有失眠。
只是在入睡前的最后一秒,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原来习惯一个人出现在生活里,只需要七天。
那戒掉这个习惯,需要多久?
她不知道。
但她隐约感觉到,自己并不想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