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的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宋未央坐在教室里，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像是已经下过了。空气里有种潮湿的、沉甸甸的味道。

从上周五到现在，整整三天，她和江焰的“恋情”已经成了校园里最热门的话题。

林小雨每天都会带来最新情报：有人说看到他们周末在图书馆一起学习，有人说江焰为了宋未央开始认真读书，还有人说看到两人在操场上牵手。

传播效果远超预期。宋未央在笔记本上记录着这些信息，冷静地分析着传播路径和影响范围。一切都在计划中，甚至比计划更好。

但她的心情并不像数据那样清晰。

三天里，她和江焰按照约定减少了公开互动——只有昨天中午在食堂“偶遇”了一次，简单打了个招呼，没有一起吃饭。这种刻意的疏离确实增加了“真实性”，但也让宋未央感到一种奇怪的……不适。

就好像一场戏演到一半突然冷场，演员在台上不知道下一句台词是什么。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江焰发来的消息：「放学后天台见。对剧本。」

言简意赅，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宋未央回复：「好。17:20。」

她没有问为什么要去天台，也没有问要对什么剧本。这是合作的一部分：信任对方的判断，配合对方的节奏。

放学铃响起时，天空终于开始飘起细密的雨丝。宋未央收拾好书包，撑着伞朝教学楼的天台走去。

天台门半掩着。宋未央推门进去，看到江焰已经在了。

他靠在水箱旁边的墙壁上，双手插在裤兜里，背对着她，正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雨丝斜斜地飘进来，打湿了他肩头的校服布料，但他似乎毫不在意。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来了。”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天台上显得有些低沉。

“嗯。”宋未央收起伞，靠墙放在地上。天台的地面湿漉漉的，反射着天空微弱的光。

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两米的距离。雨声细细密密，像无数根针落在水泥地上。

“这三天效果不错。”江焰先开口，他朝她走过来，脚步踩在水洼里，溅起细小的水花，“但我觉得该进入下一阶段了。”

宋未央从书包里拿出她的笔记本——那本专门记录“合作项目”进度的本子，翻开到最新一页：“根据我的分析，现阶段应该继续保持适当的距离感，让舆论自然发酵。过早进入亲密阶段可能会引起反弹，降低可信度。”

她说着，手指划过纸面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互动频率统计、舆论热度曲线、可信度评估模型……

江焰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一眼那些复杂的数据，然后笑了。

“宋总，”他的语气里带着点调侃，但眼神很认真，“接下来什么安排？牵手？送回家？还是继续这种若即若离的戏码？”

宋未央推了推眼镜，语气专业得像在做项目汇报：“根据传播学原理，接下来三天应该继续减少同框频率，制造‘被过度关注后的不自在’假象。这能增加真实性，也能为下一阶段的升温做铺垫。”

她翻到下一页，上面是一张时间表：“具体来说，明天你可以‘不小心’忘记给我带早餐——我们之前没有这个习惯，所以突然中断会很自然。我会表现出适当的困惑和不快，但不会过度反应。后天……”

“宋未央。”江焰打断她。

她抬起头。

江焰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突然笑出声。不是嘲笑，也不是敷衍的笑，而是一种……被逗乐了的、无奈的笑。

“你是真当项目在运营啊？”他说，摇摇头，“数据，模型，时间表——你把恋爱拆解得这么清楚，不累吗？”

宋未央愣住了。她想过很多种江焰可能的反应——同意、反对、提出修改意见——但没想过他会问这个。

“这是最高效的方式。”她坚持道。

“但恋爱不是项目。”江焰说。他忽然向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半米。

宋未央下意识地后退，脊背碰到了冰凉的墙壁。雨丝飘进来，落在她的额发上，凉凉的。

江焰没有继续逼近，但他微微俯身，视线与她齐平。天台的光线很暗，但他的眼睛很亮，像雨夜里的路灯。

“真实的情侣会吵架。”他轻声说，每个字都很清晰，“会冷战，会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小事生气，也会因为一个眼神就和好。会有一个人先说对不起，哪怕他觉得自己没错。会有一个人先低头，哪怕他觉得自己很委屈。”

宋未央屏住了呼吸。她能闻到江焰身上淡淡的气息——雨水、洗衣液，还有一点点汗水的味道。他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随着眨眼的动作微微颤动。

“你制定的这些‘规则’，”江焰继续说，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一个秘密，“它们能让这场戏看起来很真，但永远无法让它感觉起来很真。因为真正的感情，从来不在规则里。”

雨声突然大了起来，噼里啪啦地打在水泥地上。远处有雷声滚过，闷闷的，像天空在叹息。

宋未央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试图找出反驳的逻辑——感情可以用科学分析，行为可以用模型预测，人际关系可以用策略优化——这是她一直相信的。

但此刻，看着江焰近在咫尺的眼睛，那些理性的分析突然变得苍白无力。

就像你研究了所有关于海洋的数据，但当你真正站在海边，感受到海风吹在脸上，听到海浪拍打礁石，那种震撼是任何数据都无法描述的。

“这周四，”江焰直起身，退后一步，重新拉开了距离，“我会‘不小心’忘记给你带早餐。你记得要生气——不是那种写在计划表上的生气，是真的生气。气我为什么忘了，气我为什么不重视你，气我为什么连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好。”

他顿了顿，补充道：“然后，我会来找你道歉。可能会带点小东西，可能只是说一句‘我错了’。然后我们就和好。”

说完，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没有撑伞，就这样走进雨里。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暮色四合，天台上只剩下最后一点天光。江焰的身影在门口显得有些模糊。

“宋未央，”他说，“有时候，你得允许自己感受，而不是分析。”

然后他推门离开了。

天台上只剩下宋未央一个人。

雨还在下，越来越大。水珠从屋檐上滴落，连成一条条透明的线。远处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在雨幕中晕开成模糊的光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