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萤之心下一软,轻叹气。
这也是她一时疏忽,“监督者”在监督时也有可能被幻觉控制。
于是她蹲下身,揉揉小兽的发顶,向他伸出手:“上来。”
拉上陆别舟,唤醒他后,她没看他,半垂眼睫,只道:“监督的计划作废,以后……我们还是并肩走吧,互相监督。”
身旁的青年也知道自己方才被幻觉所控,并未有异议,淡淡道:“好。”
被幻觉影响时,他是软的。恢复正常后,他也回归了“冷”。
木萤之不懂,只能通通归咎于他对她的恨。
不管如何,上午的路途中,他们从他跟着她,到她与他并肩。
并肩时,她与他脚步的同频也更为明显。
不论起步时是谁先,最初时脚步如何相反,慢慢地,走着走着,他们便同步了。步伐一致,甚至声音也相似,仿若在旁走着的,是另一个自己。
四只脚是一双脚,两只小猫是一只。
*
上午过后,他们找了个地方休息。
在上午完成的任务旁,他们分别批了个“已”字。
下午也不过是对上午的重复,因此一溜下来,任务已完成得七七八八。
最后一项,是检查彼此身上的伤口,并为对方包扎。
这是木萤之提出的,鉴于陆别舟先前的表现,她觉得这任务实在很有必要。
因而此时,她拿过药膏,握住陆别舟的掌心,像上回那般为他涂抹。
有了上次的经验,她也更能掌握好力度。
涂上,推开,揉搓,再用布条包好,便差不多了。
此回再低下头为他包扎伤口,她依然能感受到他那股灼热的视线,描过她的眉眼,画过她的鼻与唇,最后停在唇上,呆呆地,静静地,近乎痴迷。
木萤之也照旧装傻,垂下眼睫,努力忽略。
手上的伤包扎好,便剩左脸上那一道。
顶着头顶的视线,她忽觉自己的眼皮变得沉重、难捱,掀起的每一分,都变得艰难缓慢。
她的目光慢慢地,从他的手上移开,上移,到他的身上,路过他的心口处,忽地顿一顿。
尚还记得,他的心脏里有她种下的蛊毒与春/药。
虽然他们有过两夜,但那蛊与春药还剩三分。
脑中一个激灵,木萤之恍然大悟,莫非这些日子以来他看自己的目光,皆是因为这残存的春/药?
难道她之前的想法都是错的?
如此一想,纷乱的思绪便如汹涌的潮水一般漫开,探入脑海各处。那次奇怪的对视,流星雨那回他看她的目光,她误以为他死了时,他舔舐她的泪……
荒漠中他对她的一切“好”,似乎都有了解释。
因为脑子被春/药控制,陆别舟才会对她表现出“爱”。
那并不是真正的爱。
所以,族人们的幻觉说得没错,他只是恨她恨得深刻,而已。
想清楚了这一点,木萤之便觉这难捱的气氛也散去了。
只暗道,很好。这不正是她想要的结果么?
她如今大可以大方地对上他的目光。
只是——
“阿萤?”陆别舟又唤了她的名字。
她恍然回神,下意识回道:“嗯?”
他的声音依旧冷若霜雪:“是看到幻觉了么?”
他将她的愣神,误以为是被幻觉控制。
木萤之自然是摇摇头,木愣地把目光放在他脸上,涂抹那道伤口。
那道灼热的视线,仍紧随着她。
她只死死盯着那道伤,好似此刻,它就是她的全世界。
——只是,只是,为什么,她还是不敢与他对视?
霜风刮过,木萤之的眼眶忽然泛起一阵酸涩。
*
下午的任务与上午无差,有了经验与教训,起初的路程也还算顺利。
木萤之的猜测是对的,这粒小珍珠发出的光的方向,的确能引领他们找到出路。
下午走了一段路程后,远处渐渐浮出一座雪山。雪山高耸入云,但并不很陡。而雪山后,隐约透出一片天,那天空上,隐隐可见一角结界。
也就是说,再走一段长路,攀过一座雪山,他们便能到达结界。
这一发现,不能不让木萤之精神一振。
连带着脑中那些胡思乱想也因此散去了一些。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察觉到他们要消除幻觉,她也发现,这一路上,幻觉的力量也在加强。
族人们的身影更鲜明了,他们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衣服上的每一个细节,她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他们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如一粒火星子,在她的心底烧出一个个久久无法消灭的烙印。
她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垂下眼眸,不去看,屏蔽部分听觉,不去听。
精力都放在任务上。
枯枝,枯枝……
积雪,积雪……
猎物,猎物……
射杀,射杀……
“小心!”便在此刻,陆别舟的声音如同山顶远钟,清远的,疏亮的,带着穿透力滚滚而来。
瞬息间荡去了萦绕于脑中的蒙蒙雾,木萤之眼前一霎清明。
不知何时,她的双脚所在,竟是一处冰裂缝的边缘。她一脚踏在边缘处,另一脚已完全在裂缝上方悬空。
而陆别舟一手揽在她腰上,一手握住她手腕,才不至于叫她掉下去。
即便如此,她仍如枯枝上一片败叶,在风中摇摇欲坠。
反握住他的手,木萤之忙后退,才堪堪站稳。
那道冰裂缝离她远了些,却又好似活了一般,仍在她眼前乱晃,晃得她脑中眩晕,心中仍悸悸。
她闭眼,深深呼吸几回,才渐渐缓过来。
太危险了。
轻易受幻觉控制的她,也太脆弱。
可是她明明已经够小心了,为何还是这样?
荒漠中也就罢了,进入这里以来,她明明意识到了问题,却一次次重蹈覆辙。
一股淡淡的挫败油然而生,她不禁重重地咬唇,把一路上积聚的情绪都宣泄在唇上。牙齿陷进唇肉,血腥味在齿边蔓延,微微的疼痛泛起。
一片微凉却在此刻覆上她紧咬的唇。
木萤之微惊,睁开眼。
只见那是一根手指,指腹正轻抚着她。
她抬眸,看向手指的主人。
陆别舟凝着她的唇,目光没有先前的灼热,而是疏淡、温和,像片微风。
她下意识将头后仰,那手指又追上来,重又抚在她唇上。
“别动,”像之前她对他说的那般,他柔声道,“忘了么?我要为你包扎伤口。”
这倒是真的。
忽略心中的异样,木萤之便也没动了。
她盯着他,而他骤然凑近,与她鼻尖相触。
她清楚地看见他纤长的睫毛,他只专注地看她的唇。
他们亲密的事也做过多回,但此刻她却仍感到一种旖旎的气氛在两张极近的脸之间蔓延。
那指尖擦过她的牙齿,留下一阵柔软的触感。
他忽道:“张开嘴。”
?
惊诧时,又听他淡淡道:“你咬得太紧了。”
?
好耳熟的话。
愣了片刻,木萤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她的牙齿仍在咬着唇。
便松了牙齿,微张嘴。
他一只手捏住她下巴,在她唇上端详着,柔软的指腹抹了药,点在伤口处,却是不动了。
挨得太近,她能看清他脸上每一个细节。
依旧冷淡的神情,看不出有什么异样。纤长细密的睫毛半垂,掩住了他一双眼,叫她也看不出他眼中情绪。
只是,他洒在她脸上的呼吸却显而易见的紊乱和粗重,凝在她唇上的视线也渐渐升温,像微风经过大火,成了燥热的风。
他便这么锁住她的唇,仿佛下一瞬就要吻上来。
木萤之知道他定是春/药又犯了,便沉沉道:“陆别舟。”
呼出的白雾爬上青年双颊,才叫他一瞬清醒。
陆别舟长睫微不可察地颤动几下,眉眼垂得更低,像犯错的小狗:“抱歉。”
才推开药膏,在伤口上涂好。
微凉的一点在唇上晕开,像丝丝春雨,消散了疼痛。
他也没多作停留,松开她的下巴。
在松手的瞬间,他忽道:“别急,我们慢慢来。”
话语中他平常的冷消去三分,浮出几分温柔来。
这话在这个时候说显得有些没头没尾,但木萤之却能立马明白。
心里冒出些莫名的滋味,她也垂眼:“嗯。”
低头之时,便又发觉,在这过程中,她一直不自觉地抓着他手腕。
纵使更亲密的接触也都做了个遍,但只要一想到那是春/药使然,她便觉无甚乐趣,于是不动声色松开了手。
熟料她五指堪堪一松,他的手便紧追而上。
在还未来得及注意到之前,他就已经将五指嵌入她指间,单方面与她十指相扣。
掌心骤然被一片柔软包围,木萤之不由一愣,诧异看他。
陆别舟只盯着他们交握的手,状若自然道:“并肩走,还是有危险,不如全程牵手,这样也能及时注意到彼此的异常。”
顺着他的话思索片刻,木萤之也觉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她告诉自己不必多想,不过是出于利益而已。
便也握住他,与他真正十指相扣。
一天下来,他们便从前后走,到并肩走,最后成了牵着手走。
虽总觉哪里有些不对,但木萤之也不得不承认,牵手似乎确实很有效。
他们的确能通过对方的手,感觉到彼此的状态。
很多次危险都只刚刚探了个头,便被他们掐灭。
牵着手,每日完成纸上的任务,再批个“已”,三天就这么过去。
这是安全又顺利的三天。
顺利到木萤之觉得不可思议,但同时也不由生出些不安。
据荒漠里的经验,断肠崖绝不可能让他们那么好过。
果然,顺利了三天后,他们的幻觉开始加剧。
除了看到幻觉的更多细节之外,木萤之开始听到、触到更多。
族人们虽扎根于她的视野里,但他们的声音却渐渐长在她耳朵中。
每时每刻,他们的话都会咬住她耳朵,无数句碎语像柳絮似的将她的耳朵堵得死死的。
起初,还只是照旧怪她、谴责她。
后来,却成了“我们好冷”“我们好痛”“我们在这里过得好苦”“为什么还不来救我们”诸如此类的话。
一句句,凄惨又破碎,如同落下数颗石子,将她的心防渐渐砸碎。
木萤之勉强屏蔽掉听觉,但触觉又出问题。
每触到一样东西时,便好像抓住了族人的手。
他们也抓住她,乞求地望着她,哀求她别放开他们。
她当然明白这都是假的,也自然知道该放手。但回回等她反应过来时,才发现自己并没有放开,一大捧积雪仍在手心,将她的手冻得红肿。
这样的情况下,她寄希望于陆别舟能及时制止她,但往往一转头,便见他也红肿的手与呆滞的脸。
原来他也和自己一样。
这样下去迟早会出问题,他们反思后,便决定再多加一个任务。
既然幻觉给予他们虚假的五感,他们便强化真实的五感,来对抗幻觉。
每早出发前,每晚睡觉前,都要有一次对五感的强化。两人面对面,互相牵着手,先闭眼,倾听风雪声,再由对方拉着手,去抚摸周围的枯枝、石壁,感受真实的对自然的触感,最后细细闻一闻空气中的味道,把它写在纸上。
然而还未来得及实施,危险便先降临。
连续几日的跋涉,他们已至那座雪山的脚下。
这是一天的中午,依旧乌云密布,白蓝交织的雪山也染上墨色。山顶沉云压下,压迫着人心底。寒风呜咽,直刮山脚,吹动他们长发也纠缠在一起。
两人紧握彼此的手,沉默着,踏上雪山。
这座雪山虽高,但并不陡,对于在荒漠中“厮杀”出来的他们来说,起初的路程也还算“轻松”。
脚下是松脆的雪,踩下去咯吱地响。他们虽牵着手,也各自拿有用以支撑的木杖,但随着路程渐长,每一步仍如陷泥沼,踩下去容易,拔出来却难。
眼前是皑皑白雪,白得发亮,简直有些刺眼。凄厉的雪风卷来,也刮得眼眶生疼。他们几乎是半眯着眼,低垂着头攀爬的。
越往上爬,便越寒冷。呼出的气很快便凝成了冰霜,粘黏在脸上,把脸也冻得快没知觉。呼吸也逐渐困难,每一次呼吸都像吃进了一把刀子。
在这样的情况下,两人所唯一能感受的温暖,便是牵着对方的那只手。
木萤之下意识朝这唯一的热源靠近,将这仅有的温暖攥得紧紧的,努力去忽视身体上的不适。
但越是忽视,那些不适便越是要向她彰显它们的存在,族人们的幻觉也愈发汹涌。
幻觉与身体上的不适相勾结,它们无处不在,无所不为。
脚下的雪成了族人们的眼,耳边的风里充斥着他们的声音,脸上凝结的冰霜是他们的抚摸。
每走一步,他们此起彼伏的声音便响彻耳畔。
“我好疼啊,阿萤。”
“快下来陪我们吧,阿萤。 ”
“摸摸我们吧,阿萤。”
“阿萤,阿萤,阿萤……”
吵得恼人,闹得烦人。
便在此时,木萤之看见了受难的他们。
族人们分明在她的脚下、耳边,为什么,她还会在前方看到他们?
前方的雪地里,横着一池岩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偶尔有几缕火星子蹿出来,她甚至还能感受到它散发出来的热气。
而族人们正浸泡在岩浆里,像水里煮沸的饺子。他们的肌肤被烧得腐烂流脓,满面痛色,双手双脚费力地挣扎,却无济于事,有的四肢已被煮断,漂浮在岩浆上。
木萤之清晰地看见他们哀怨、乞求的眼神,听见他们一声声呼喊,仍是“好痛”“快来陪我们”之类的话。
但声声入耳,愈发凄惨。
她迷惘地看着他们,怔怔地想,难道这就是他们死后的去处么?
他们好惨,是她害的么?
他们本不该如此的,好像,好像,都是因为她。
没错,都是因为她。
木萤之感到一股巨大的罪恶感,这罪恶感驱使她步步往前,伸出手,去触碰岩浆里受难的他们。
她抚摸他们的脸,捧起那四散的断肢,想叫他们,别痛,别痛。
她走进那岩浆,接受沸腾的炙烤,想要感受族人们的痛苦。
她的确感受到了,真的好痛。原来族人们被她害成如此境地。
她只觉自己该死,于是闭眼,堕入岩浆里。
岩浆水涌入五脏六腑,逐渐将她融化。她的头、手、腰、脚……每一个部位都在这岩浆里与彼此分离,游向各处。
然而,却另有一股力量穿透岩浆,仿若大海奔涌而来,用温柔的水流裹住四散的她。
它是如此坚定、如此不容分说,又是如此蛮横。
它不顾她的意愿,强硬地闯入她痛苦的世界,一次次抓住挣扎逃跑的她,以巨大的力气桎梏住她,非要拉她挣出痛苦之中。
但它也是那样温柔。
它耐心地捡起她分离的部位,柔柔地抚摸它们,逐渐把躁动的它们安抚好。
她于是成了完整的她。
此时的它又变得那样温暖。
她被它带离岩浆,重回冰天雪地。
她好冷,它紧紧地拥抱住她。
她好像成了个小婴儿,窝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母亲一边轻拍她,一边哄她。
“别怕,别怕,阿萤。”
“我在,我在,阿萤。”
她也回抱住它,逐渐感觉这个怀抱很熟悉。
木萤之恍然意识到,是祂么?
她的神明,是么?
如果是的话,请不要再离开她了。
请让她看看祂,至少一眼。
木萤之死死抱住祂,费力地睁开眼皮。
陡然间,无处不在的幻觉消散,雪白天地下,她回到了现实。
现实里,寒风彻骨,霜雪糊眼。
一切都是冷的。
唯有一个人,是暖的。
这个温暖的人此时正把她拥入怀里。
他温暖的手轻轻抚着她的背,他温暖的唇正贴在她耳畔,对她说——
“别怕,我在。阿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