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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爱人(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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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际压着一片暗沉沉的灰,灰云播撒灰雪,鹅毛大雪乱舞。

雪沫子浇下,寒意直钻胸腔,木萤之不由颤栗一下。

视野里,那脚步动了。

她便也跟着抬脚。

自陆别舟那一句话后,他们又是一阵沉默。

像她无意间看见他的异常一样,他会发现她的异常,也并不奇怪。

只有一点,她知道,他与她一样好奇。

看着前方的雪路,犹豫几瞬,她还是问:“你的幻觉……是怎样的?”

陆别舟一瞬紧绷,缠着她的手无意识加重几分,眼睫颤颤,抬眸。

视线落在那一方雪地上。那里,阿爹阿娘如树般扎根大地,更准确地说,是长在了他的眼睛。

他们的身影在一片雪白中那样惹眼,时时刻刻提醒着他的罪名。

喉咙微微滚了滚,他重重地闭了闭眼,嘴唇紧抿,还是未发一言。

木萤之等了良久,只听得他一句:“那……你呢?”

她的耳边,族人们的声音像这大雪一般絮絮。不抬眼,他们的影子也能从余光里刺进来。

他们无时无刻不占据着她的耳朵与眼睛,叫她永远摆脱不得。

要说么?不说么?

说起来其实很容易,说出口却依旧困难。

她打好了腹稿,只是那几个字不安分地黏在喉咙里,堵得她有些窒息。

于是直到回到幄帐,两个人也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这夜无星无月,夜色如墨。

木萤之脱了衣服,把自己擦干。水囊里的水被捂得微热,她倒了些在巾子上。

用湿热的布巾擦拭身体与头发,寒意逐渐被驱散,她才感觉好受了些。

也不知道是不是身体开始适应这种恶劣的环境,她这回除了头有些发晕,并无其他不适,反而出奇地有精神。

在柔软的兽皮铸成的温床中,她迟迟未有睡意。

睡不着,便换身厚衣服,干起活来。

昨日的积雪被他们融化成了水,因此水对他们来说还算宽裕。倒了水,她把那件浅红色斗篷洗了,出幄帐,把它挂在一棵枯树上。

今晚没下雪,便也不用担心斗篷被淋湿。

斗篷被夜色浸染,在枝桠下翻飞,哗哗的响声也融于狂风中。

木萤之站在它面前,出神地盯了好一会儿。

盯到眼睛被风刮得生疼,才有下一步动作。

要做什么呢?

双眸失神,勉强聚焦于幄帐上。

她拿了抹布,把幄帐上的积雪拍走。又不停歇地,要去看看捕猎的陷阱。

到那里时,才发现已经有人先她一步。

那个玄色的影子蹲坐在陷阱前,像座雪雕似的,垂头盯着陷阱,看着有些呆,也不知在想什么。一旁的枯树上,还挂着他的斗篷。

今夜无眠的,并非只她一人。

木萤之的脚像被冻在地上,抬不动了。

她盯着那玄影,像盯着那斗篷一样,又是好一会儿。

陆别舟便转头了。

他们隔着黑夜对视。

两人在黑暗中皆可视物,却都要欺骗自己对方不能,于是都肆无忌惮地望进彼此眼底,便也都看见了对方眼中,那个失神的自己。

还有什么不能明白的?

他们此刻心中所思所想,皆是一件事。

寒风刮过她,流向他,搅动了他们之间沉寂的空气。

木萤之收回视线,要走向他时,他又先她一步,朝她走过来了。

他们找了一处风小的地方坐下,又是一霎寂静。

木萤之先开口:“你想怎么办?”

陆别舟道:“消灭。”

回答简短,她却完全能理解他的意思,消灭幻觉。她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即便那幻觉是她最对不起的族人,可也终究是幻觉。再被影响下去,她只会尸骨无存。

显然陆别舟在这方面与她不谋而合。

她便道:“好。”

一场与幻觉的拉锯战就这么开始了。

对抗幻觉,他们的想法也意外地一致。

幻觉终究是假的、虚的,他们要做的,便是以“真实”驱赶虚幻。同时合作也要更紧密,以防两人各自沉溺在幻觉里还不自知。

商议一夜后……其实也并不叫“商议”。

过程中,他们的话也是少之又少。常常只要一对视,或是一停顿,他们便能立马明白对方。

便在这样寂静的对话中,消灭幻觉的一系列计划便初步拟定了。

计划的第一步,是约定一个动作。

在一方已经沉陷于幻觉,自己无法自拔时,另一方要凭这个动作将对方拉回现实。

对陆别舟而言,唤醒他的事木萤之也不是第一次做了。

他喜欢被虐待,疼痛不但不能让他醒悟,还会使他陷得更深。因此在前几回,她才会选择摸摸他的脸,贴在他耳边唤他。

这样的行为显然很有效,便也成了他们约定的动作。

但到木萤之这边,他们却犯了难。

荒漠里被幻觉操控时,每每要被害得受伤,她才能醒过来。

她好像,并没有被唤醒的时刻。

陆别舟却道:“昨日在冰湖里,不是么?”

黑暗之中,她看他,明白他的意思。他是想说,不是因为他给她的那个拥抱,她才醒过来么?

木萤之一怔,忆起那时的感觉。

在冰湖被族人们堵住去路时,她脑中一片混沌,绝望、愧疚、恐惧……数种情绪争相涌来,使她的感觉变得迟钝又模糊。

她只记得,混沌之中忽有一丝熟悉的温暖缠了上来。

这温暖让她的感觉更迷糊了。

迷迷糊糊地,便也不知道怎么醒来的。

所以她迷惘地摇摇头:“我不知道。”

陆别舟低下头,纤长的眼睫半垂。侧脸融于夜色中,莫名有些阴沉。

因而在用什么动作唤醒她这件事上,他们都持待定态度。

以防万一,陆别舟提议先准备好几个动作,到她陷入幻觉时试一试。

木萤之思索一番:“掐我一把?捏捏我的手腕?还是,拽拽我的头发?”

她不像他,疼痛或许对她有用。

闻言,青年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一番,似乎想说些什么。

但直到那目光消失,她也没听见他的声音。

木萤之以为他不说了时,只听夜风中一声“嗯”,轻若飘雪,意味莫辨。

计划的第二步,是制定一系列任务。

一天当中的任何事,都可以作为任务。事不必囿于大小,最重要的是真实,且能填满这一天,让他们无精力去多思。不多思,受幻觉影响也会更小。

而这任务也必须要由两人共同完成,一来在这恶劣的环境里,落单终归太危险,二来若被幻觉影响,也不至于单打独斗。

天色将明时,熹微晨光在他们之间降临。

借助曦光,陆别舟从芥子囊中拿出纸笔,将他们一夜下来商议的任务写下。

木萤之得了空闲,便拿出那颗“珍珠”观察。

这粒小东西周身散发出晶莹的流光,比之清玄珠也不遑多让。唯一奇特的地方,便是那一抹抹清光似有实感,摸上去便如浸流水,甚至也如流水般流向一个方向。

光所指的方向,正是他们昨天走的那条路。在那条路,他们找到了这粒“珍珠”。

是不是也意味着,跟着这清光,便能走出去?

木萤之更加确定,他们抓住了断肠崖给予的“希望”。

这粒“珍珠”恍然间便有了重量,拿着它,好似捧着一匣珠翠。

再细看这“珠翠”时,她又发现了一点儿不一样的东西。

圆润的珍珠上,有一个微微的凸起。

像里头包裹着一个什么东西,而那东西正要破壳而出。

她用指腹谨慎地摸了摸,下一瞬,“咔嚓”一声轻轻的碎响,一个奇怪的触感抵着她指腹,又以一股劲草般的力量把她的手指顶起。

挪开手指,便发现珍珠上竟破出了一颗小小的嫩芽。

清淡的曦光下,嫩芽似也透着光,隐约可见里面流溢的生命力。

这便让木萤之有些意外了。

她把它放在手心,对着天边漏出的光,端详着它。

入神间,忽有一个清如玉的声音闯入:“怎么了?”

像小时候与朋友分享一个新发现的有趣的事物,她把手挪近陆别舟,以让他也看见这粒芽:“你看。”

陆别舟便也探过脑袋,清凌凌的视线笼在芽上。

天边乌云聚拢,忽又飘起了雪。

雪花纷纷扬扬,如盐粒,如鹅毛,如柳絮,被风卷着落在他们身上。

两颗落了雪的脑袋凑在一起,发丝蹭着发丝,耳朵触着耳朵,像两只冰天雪地里互相依偎的猫,好奇地发掘着某个奥秘。

四只眼睛里不约而同地浮出探究与迷惘。便在这目不转睛的注视里,这粒小芽又发生了变化。

嫩绿的根茎破出芽,迅速地长成一小截。而后,一片小叶突然从茎里冒出来,在风中不断地摆头,好像在对他们问好。

四只瞳孔便随之微微动,回应着绿叶的问候。

这是这片雪白天地里,唯一的绿意。

两双眼睛一片绿叶相对,陡然间,生存的希望便也冒了芽,长了叶。

虽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但木萤之心中的那点阴翳好像也被这一抹绿意拂去了,唇角不由微弯,指腹小心翼翼地轻抚了抚那片小叶子,很奇异的触感,好像希望也触手可及。

她偏过头,想跟陆别舟说些什么,但还没开口,唇瓣倒先擦过他的脸颊,眼睫也轻刷过他。

不知何时,他们凑得如此近,她目之所及,也尽是他那张好看的侧脸。

轮廓分明,鼻梁挺拔,线条流畅而利落,唇瓣薄而冷白,飘雪落在他脸上,又很快融化,洇出淡淡的冷。

每个弧度,都合她眼。

木萤之长睫轻颤,垂下眼眸,不动声色拉开了与他的距离,视线如无头苍蝇般晃了晃,终于落在他手上的纸笔。

那张宣纸被落下的雪洇出一个个圆圆的水痕,纸上的墨晕开,却也丝毫不影响那一个个字的冷冽利落,如雪中高山,雾中青竹。

唇上似乎还留着那抹如霜雪的冷,她抿抿唇,才抓住话头:“再加一项任务吧,每天早上给它浇浇水,清理叶子。”

“嗯。”他的回答也如落雪。

好像从合作开始,陆别舟的情绪和话语都变得平缓、冷淡了。

从前的他也如雪山,只是,从外表来看是冷冽的雪,然而在雪覆盖之下的,却是一座蓄势待发的火山。

只有面对她时,那火山中沸腾灼热的岩浆才会破开沉寂,喷薄而出。

而今,他内里好似在下着一场永不停歇的大雪,重重落雪逐渐湮灭了岩浆,覆盖了火山。

从里到外,都成了雪。

木萤之五味杂陈,怔怔地盯着那只雪色的手。

那手忽然伸向她,张开手心。

“我先给它找个盆,把它种下去。”他冷冷的嗓音如玉石相撞。

“嗯。”木萤之回神,把种子轻轻放在他手心。

指尖与他的手轻触,片刻后又离去。

像飞鸟掠过雪林。

他种芽,便换她来写。

接过纸笔,木萤之走进自己的幄帐里。

帐帘落下,幄帐外,大雪便只飘向一人。

拂开芽上的一片雪,陆别舟以掌作伞,挡在小芽上,找花盆的动作却迟迟未开始。

他只是闭眼,万事万物都成了一片烟、一缕丝,萦绕在他身边,然后随风点点飘逝。

虚无的、飘渺的世界里,只有一种感受是明显的、鲜活的、浓郁的、暴烈的。

脸上,她的唇、她的睫留下的,柔软、微冷、酥痒的触感,手心里,她的指尖轻掠过时,那淡淡、轻轻的感觉。

如绿柳轻点湖面,如雪丝融于枝头。

是明月给予沙尘的,独一无二的亲吻。

明月不知道,她每一次恩赐给沙尘的触碰,都会在他的世界里降下一场纷乱的暴雪。

*

每天的任务,从照料小芽开始。

小芽被陆别舟种在一块凹陷的石块上,他将石块凿得更深,石底薄薄一层,还留了一个透气孔。

石块里埋了些软土,小芽被种上去,顶上一片翠翠的小叶在雪风里欢快地抖。

陆别舟浇水,木萤之拭叶。

做完后,两人都在纸上第一项任务旁写下“已”。

第二项任务,是测温。

陆别舟的芥子囊里有一块测温石,石头记录着人体的正常温度。用石头触碰额头,若是红色,则是超出正常体温。若是蓝色,则是低于正常体温。不变,体温便在正常范围内。

今天测温后,两人的结果都是略有失温。

然而行程不得不进行。

于是在开启下一项任务前,他们先在各自的幄帐里用兽皮包裹全身,喝下大量热水,又待了好一会儿,直到体温恢复正常。

一切正常,吃饱喝足后,便是第三项。

第三项任务包含了许多,收集干柴、干净的积雪和能吃的东西……皆是一些收集物资、利于生存的事。

他们收好幄帐,裹紧衣服,跟随着小芽的光,踏上了求生之路。

今日依旧是个阴天,白昼阴沉沉的,压在人心底,叫木萤之不由眼角抽跳,总觉不安。

为防他们之中某一人不知不觉被幻觉控制,她与陆别舟约定,当一人行路时,另一人必须跟在背后监督他/她,每隔一段时间,监督者与被监督者角色对调。

路程初起,她担当被监督者的角色。

陆别舟跟在她身后,疏淡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就像落了一片雪。

习惯了他的视线,木萤之也不像最开始那般不自在了。

她更多地把注意力放在任务上,捡枯枝,挑落雪,寻食物。运气好的话,偶尔能遇到一些野生小动物,她便用自制的弓箭射杀。

陆别舟作为她的监督者,便为她打下手,给她递芥子囊、箭矢,见她渴了便及时递上水。

让自己忙起来,好像真的没那么容易受幻觉影响。

忙碌之中,听陆别舟跟在她背后的脚步声似也成了某种独特的放松方式。

好似非要踩在她的脚印上一般,她走一步,他也跟着走一步,步履意外地一致。像雪地里的两只猫,前猫踩出一串串脚印,后猫便一定要踩着前猫的步伐。

踩着踩着,他们细碎的脚步声渐渐同步同声,融为一体,便好像他们二人也在这雪地中相融。

远处雪地上,忽挪出一个伏动的影子。

木萤之收回心绪,拉起弓,将箭矢对准了那影子。

这东西跑得很快,估计是只兔子。

她的箭矢随之迅速移动,找到某个机会后,利落地一放。箭矢飞出,一下子便将它射中。

那东西倒地不动了,木萤之收起弓,正要提步去捡,然只抬起脚跟,便倏然顿住。

耳朵微动,所有声音尽入耳中。风雪交杂的呼啸声,残枝被压断的声音……纷纷杂杂。

就是没有那几与她同出一体的脚步声。

眼角又跳动几下,她忙回头。

寒风刮起雪片,她身后的雪地上,只有一串他们的脚印,而脚印的主人之一,却已不见踪迹。

木萤之脸色煞白,喊道:“陆别舟?”

颤抖的声音被风雪裹挟着吹散,回应她的只是一片寂静。

她打起精神,在脑中迅速推出所有的可能,左右看了看,最终停在前方一个脚印上。

这脚印比前面一串更小更浅,显然从它开始,后续的脚印便只是她一人的。而再往前看,这脚印之前,有一段明显的空白。

木萤之走近那空白,一道裂缝显露人前。

这空白是一道冰裂缝,原本被积雪覆盖,隐蔽性极强。她轻轻地踩了一脚,本就使这一层薄薄的积雪摇摇欲坠。陆别舟跟着她踩,积雪便塌了,他也毫无疑问地掉下去了。

所幸,这道冰裂缝比较浅,底下也平滑,人掉下去并无性命之忧,最多擦破皮,受个轻伤。

她松了口气,再往前探探,便见到了裂缝中的青年。

陆别舟端坐在裂缝中,像荒漠里对着仙人掌静坐、昨夜对着捕猎的陷阱呆坐一般,怔怔的,愣愣的,盯着眼前的寒冰,一动不动。

一头墨发有些凌乱,甚至头顶还有一撮小发不安分地翘起,随风乱晃。左脸上一小道划痕,交叠在腿前的双手也布着几道浅浅的伤痕,一身斗篷也被轻微地划烂。

这分明该是狼狈的模样。

然他无比平淡冷静,一张清朗的脸没有表情,双眼淡淡、呆呆视前方,呼吸也轻轻浅浅,身体也无一丝紧绷,好似雪花飘在他周遭,也要放缓速度,松松懒懒地落下。

极淡极静极呆,便削去了狼狈,倒多了几分谪仙风姿。

这却不是木萤之紧要关心的。

她关心的是,明明掉入裂缝,明明未受重伤,明明还能说话,为什么不自己爬上来?为什么不喊她?

她沉声道:“陆别舟。”

这一声突兀地闯入青年的小世界,终于将他唤醒。

陆别舟抬头,像一颗流星坠入湖中,那双淡淡的、呆呆的眼甫一触及头顶的女子时,倏然浮涌出珍珠般的光彩。

他唇边也绽出一个如星子般璀璨的笑:“阿萤。”

他很喜欢这般叫她。

而他这样唤她时,总是带了些别样的味道。

很轻又极柔,如同含了一片薄薄的甘甜的糖,尾音也勾着丝丝甜,缱绻地牵出缕缕春思。

木萤之不由怔忪片刻,他这样反常的表现,叫她几乎立马明白过来,这人应是受到了幻觉影响。

而且现在仍未彻底醒过来。

此时此刻,她本该拉他上来,然后唤醒他。

但不知为何……她没动,只舔了舔唇,视线在他的脸上打转。

他的脸仍旧死白,然而这张死人脸望向她时,那明亮的眼,璀璨的笑,又是那样鲜活生动。像是那座火山又回到了他身上,落下的雪也如蓬勃的阳光。

闪耀,旺盛,却并不暴烈。

他很乖,乖巧地看向她,乖巧地向她笑,如同一只乖乖待在巢里的小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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