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迁大概是和明溪安气场相撞，互看对方不顺眼。
人刚到班上，言雾就看见他和周迁互相冷淡地微一点头，然后各自嫌恶的撇开头。
明溪安这样对周迁情有可原，对方冷冷傲傲的漂亮模样，对谁都一副凉嗖嗖的样子，在新班级也只对言雾笑过，还算友好地打了招呼。钟行说这是人以类聚，让周迁别酸，天仙只和天仙说话。然后他被周迁狠狠薅了一把头发。
周迁对明溪安的不对付倒是在人意料之外。
言雾从未见过周迁和谁相处不好的，当初哪怕是魏然转到二班，周迁也只是爱和他拌嘴，和他关系也还算不错。
况且周迁说他们两家人还挺熟的，他和对方小时候就认识了。
小时候掐架，长大冷脸，阴阳怪气。
“你说怎么什么人都来我们班呢。咱班是收容所吗？”周迁在言雾耳边嘀嘀咕咕说着明溪安的坏话，“他怎么就对你笑？他怎么老是瞪我，绝对对我有意见吧！程江谢怎么不把他带去高三？他不是爱管着他吗！”
言雾忍不住道：“你别乱说……”
“你居然还帮他说话？就因为他对你笑了吗？”
“不是。”言雾忍住锤他一头的想法，“他之前帮过我。他人很好。”
周迁冷笑一声：“他看着像热于助人的样子吗？南极洲都比他温暖。”
周迁大概做梦也不会想到，明溪安这样的冷酷哥不仅热于助言雾，还加了言雾的微信，甚至主动说交个朋友。
许互安排明溪安坐在魏然原本的位子旁边，如果魏然还在的话应该就有个同桌了。
他早上是被程江谢送过来的，两手空空地坐到位置上，熟练地把腿架在桌底的横杆上，样子放肆随意，看起来竟然和周迁平时吊儿郎当的模样有几分相似，甚至因为周身的冷意显得更为不好相与。
难怪周迁与他不和呢。言雾想。他们像是一类人。
不过钟行觉得对方不像是那么冷淡的人。
他是班长，下课后忙上忙下地帮明溪安领了材料，回来后对他们说，新同学其实也蛮好的。
“他还会说谢谢呢。”钟行笑得呲牙，“虽然挺冷淡的。”
周迁瞥他一眼就知道什么情况，他早年在这些自己和明溪安中二选一看谁更无辜的把戏里被放弃惯了，冷笑一声：“那是因为在你们眼里，他的脸是加分项。”
有理。钟行默默想。
罗跃：“嗯，确实有些肤浅。”
林北爻无感情复读机：“肤浅。”
钟行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长成那样他要是对我冷暴力也行。”
周迁冷呵一声：“那你雾哥好看还是他好看？”
“雾哥。”关键词瞬间被触发，钟行一秒回神，语气坚定得像要入党，“无人比得上我雾哥。”
“噫——！”
众人一脸无语，钟行一脸骄傲。
言雾扶额叹息。
“周迁。”他们先前讨论得热火朝天的话题主人懒洋洋地走了过来，看也没看周迁，只把目光随意落在言雾身上，带着欣赏与笑意，对着周迁说话的声音却嫌弃异常，“老师让你今晚去他那拿东西。”
“什么东西？”钟行好奇地问。
明溪安说：“材料。”
钟行还待再问，周迁好像清楚了他说的东西，抢先应了一声。
对话到此结束。
明溪安这么一大只漂亮冰块还站在这，几人莫名拘谨起来，都没说话。
周迁打破沉默：“怎么，晚上还要留我吃饭？”
明溪安掀起冷白的眼皮嘲弄地看了他一眼：“他估计真的会接济一下周二少爷您，毕竟听说您已经落魄到住在一个小书店里了。”
众人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杏苑，几秒后，钟行瞪大眼睛。
小明同学说的是周迁那个地段比中心城区还值钱，里边摆的都是古董书桌胡桃木书架和不知道哪个朝代流传下来的花瓶，三层加顶楼大露台的独栋大书店？那个叫“小”？
明溪安毫不知情几人脑子里的风暴，低眼看着转过身来看着他的言雾，色泽略浅的瞳孔微微圆睁，声音温和了些：“你也来吗？”
“我？”言雾一愣。
“我看他就烦，你不来的话……”
明溪安忽然对言雾一笑，把众人看愣了神。
那个笑容有些恶劣，完全冲淡了对方身上那股子冷淡，充满了兴致盎然。
“以他那个脾气，”他一顿，惹得几人下意识露出侧耳倾听的表情。
微挑起的精致眼尾扫过一旁周迁吃了屎似的表情，明溪安道：“吃饭的时候，估计我和老师就会忍不住想把他赶出去。”
言雾：“……”
周迁：“……”
众人：“……”
好坏啊。
周迁好惨啊。
周迁活该。
钟行想。
——
“我到底来干什么？”糊里糊涂被带到市中心唯一一块高端居住区的顶楼大平层，踩着底下光滑明净的大理石地砖，言雾不自在地蹭了一下被周迁抓着的手指。
他从未踏足过宁海金碧辉煌的另一面世界，不太习惯这里奢华璀璨的明亮光线，眯了眯眼。
这里真的很亮。
言雾整个人站在光线里，有些头晕目眩，忽然想起之前那自己还债的数额，心想——
光是入户前头顶的那一片能变化为星空的智能天花板，大概都能抵上他爸失手杀三个人的赔偿款吧。
他忽然又有些羡慕，不是因为钱财和权势。
若是生来便有这样撑天的能力，他的家人或许就不用像现在四散分离了。
程江谢还没有回来，周迁弯腰研究了一会儿门上的锁，不耐地靠在门上，打开手机开始信息轰炸对方。
“不是，你现在连门都不让我进了？你之前那几套房子连密码都肯告诉我，怎么今个儿把我给拦在外边了。”他皱着眉给程江谢发语音，“外边冻死个人了，你手机操作开一下门，先让我们进去。”
应该是没收到回复，半晌后他啧了一声。
言雾拍拍他，刚想让他等等，就见他抬头看了眼，忽然伸出手臂。
男生身量极高，臂展又长，那挂在高处的摄像头竟能被他碰到，宽大的手掌尚有余力的轻松摸索在光滑的瓷砖面上，不知拨弄了一下什么，言雾忽地听见了一声急促的“滴——”声。
他惊愕地望去，听见了一阵音色熟悉的嚎叫——
“程江谢！你大爷在门口，快开门——！”
“程江谢！你大爷在门口，快开门——！”
“程江谢！你大爷在门口，快开门——！”
声音幽婉埋怨似是哀妇，周迁原本低沉的声音硬生生扭成了午夜鬼王。
如此循环了三遍，摄像头忽然扭动了圆滚滚的黑白外壳，冰冷的红光对准了周迁那张英俊又欠揍的脸。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冰冷的生声线分别从监控里和远处传来——
“我当初让你写一个紧急联系程序不是为了把你的鬼叫录进去，也不是让你直接能连上我手机的。”程江谢冷冷道。
明溪安一手悠闲插兜，另一手帮程江谢拿着手机，嗤笑一声：“真是鬼哭狼嚎。”
“谁让你之前动不动就把我赶出去。”周迁不耐烦地给他们让开位置去开门，“要丢人现眼还是让我进去自己选。”
程江谢冷冷地瞪他一眼。
周迁好整以暇靠在言雾身边，冲大门点了点下巴：“你怎么还不开门。”
程江谢双手都提着东西，明溪安上前一步，食指直直按上了指纹锁。
周迁：“等等，那个地方只能用程江谢的手，你按下面那——”
门轻响一下，开了。
明溪安不明所以地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道：“你设计的破程序难道只能录一个人的指纹吗？”
周迁难得有些凌乱了：“不是，哎，不对。你按的地方确实只能存一个指纹啊，你应该用下面的指纹锁……”
他话都没说完，明溪安已经习以为常地忽视他，然后非常有礼貌地带着言雾进门，给他取了拖鞋。
周迁：“……”
他一脸“简直荒唐，岂有此理”的表情，难以置信地看向程江谢，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道：“我当初给你设计这个的时候可没让你把最高权限交给明溪安！”
甚至连密码都不肯告诉他！
他和程江谢少说认识了十多年，还比不过他们几个月的师生情？
“而且，你和他住一起？我当初要和你合租你死活不愿意，怎么那小子几个月就住上了？”周迁手指虚点了点大门，“住的还是你的老窝。”
程江谢冷淡地瞅了他一眼，顺手把手里的一个袋子往他怀里毫不客气地一塞，语气平静：“少废话，去做饭，不然滚。”
“……”
——
言雾坐在沙发上，听见厨房里的声音，问道：“程老师也会做饭？”
“嗯，”明溪安道，“他之前在国外吃不惯，都是自己下厨。”
真是难以想象，程江谢那样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冷峻外表下竟然有一个居家的内核。
“周迁不也会做饭吗。程江谢好像还是和他学的。”明溪安拿了杯果汁递给言雾，坐到他身旁，翘起腿，打开电视，随意道。
他选了个电影，一部喜剧片，不是很有耐心地跳过了片头，演员夸张的台词理立刻在客厅中响起。
他的注意力集中在电视上，言雾不知道他冷酷的外表下竟然喜欢看这种抽象又搞笑的电影，关键是他还不笑，看得很认真。
等到了剧情不那么搞笑的时候，他才回过神，随意地和言雾聊天：“周迁会的很多，其实他比我厉害，更像是程江谢的学生。”
“他还会挺会摆弄电脑和机械那些东西来着，我不太懂他做的都是什么，但程江谢说他做的东西挺厉害的，”明溪安回忆了一下，忽然面向言雾，笑了一下，“不过，你知道他前段时间做了个什么吗？”
言雾摇摇头。
明溪安笑意加深。
他晃了晃清隽瘦长的手指，道：“一个小玩意儿，听他说是拿来背单词的，还整成了玩具的样子，里边住着一只蠢萌蠢萌的小狗。”
言雾一愣，想起了自己的那个小狗记词器。
“他弄了挺久的吧，当时不知道他要鼓捣什么东西进去，程江谢还专门跑到国外给他拿了点挺特殊的东西做。”明溪安抬脚勾了一下茶几下的暗格，取了只烟出来，没抽，放在指尖碾了碾，又闻了闻味儿，忽然倾身靠近言雾，直勾勾盯着他，“他是不是送给你了？”
言雾点了点头：“那个是他自己做的吗，我还以为是买的。”
明溪安像是确定了什么事，向后靠回沙发上，说了一声“果然”，把烟含进了嘴里。
他含混不清道：“你们是在一起了吗。”
他说的是陈述句。
言雾犹豫了一下，嗯了一声。
明溪安叹了口气。
他好像在可惜什么，反正不是在怜惜周迁。叼在嘴里的烟仍然没点，被他含着一下一下翘着。
“那你知道，他不正常吗？”他又问。
“……”言雾不知道该怎么和所有人解释，周迁那并不是很大的问题。他叹了口气，依然道：“我知道。”
“但他对我很好。”
“他很多时候不能理解人的感情，但他的行为或许会让你对他产生模糊的错误看法。”
言雾听出来了，他好像想劝自己别喜欢周迁。
他没说话，也没有因为明溪安的话而生气。
他抬头看向厨房的方向，周迁高大的背影忙碌动作着，偶尔与他对视一眼，会习惯性冲他笑一下。
“说不定，很快我们就不在一起了。”言雾轻声道，“所以你不用劝我的。”
明溪安的语气让他感觉像是在劝导误入歧途的妙龄少女，他隐约想起，之前也有人这样劝他。
然而他像一只缩头乌龟，既不敢进，也不敢退，依然和周迁在一起，却在心里无数遍询问自己这件事的正确性，最后到底会给他和周迁带来什么。
电视里的演员又开始笑，明溪安的注意力又被吸引了过去。
言雾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你喜欢他吗？”明溪安忽然问。
厨房处传来了声音，好像是周迁在让程江谢帮他拿调料，叮叮当当的声音像市井长巷里的烟火气。电视里热热闹闹地放着声音，身旁坐着的人确实不像旁人说的那样冷傲，像是一个普通的朋友在聊天，言雾难得久违地感觉到了一种很放松的感觉。
对任何人都掩藏着不敢言说的话自然而然地说出了口：“喜欢。”
明溪安笑了笑。
他看了眼厨房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那你们互相喜欢，又在一起了，你刚刚怎么避着他。”明溪安问。
他们从电梯出来是还看见周迁扯着言雾的手，结果看到他们后就下意识地松开了。
“因为……被别人看到会有很多麻烦。”言雾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