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又贼笑着看向写了一万字检讨的某人。
周迁好整以暇地抬头：“还看什么呢？播完了，我的热闹看一回就够了吧。”
全班哄乐，和他说着玩笑话。
在他们鱼贯而出教室时，校园广播里忽然又响起老曾的声音。
“现在，对以下几位同学进行全校通报批评，并加以处分记录学生档案作为处罚。彭明远、韩志为……”
众人一怔，显然没想到周迁把人打成那样了都没有被处分，反倒是十六班的人吃了处分。
“……传播不实言论，造成校内风气不正，伤害同学身心健康。综上，予以批评与处分。”
广播里安静了几秒。
外边掀起轩然大波，显然很意外这个结果。
中年教导主任的声音好像温和了一些：
“同学们，我校校训是立德树人，笃志前行。”
“先立德，后有志。自立校以来，无数宁海一中的学子时刻并深刻坚持这一校风校训。”
“我们可以在成绩上落后于人，但我们绝不可以在做人上品性低人一等！以言语诽谤他人，无论是有意或是无意，我们都要引以为耻。”
“德行，是我们宁海一中永远不会落于其他学校的地方。”
“希望你们牢记，将正德与善良永刻心底。”
广播里的声音干净利落结了尾，“叮”的一声，彻底安静。
所有站在校园里的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们或多或少也听过那些言论，也许有不少人都相信并传播过。
只不过他们比较幸运，没有被抓住。
可在这一刻，所有参与过这件事的人好像都有些惶然。
立德树人，笃志前行。
校门口往日并不起眼的八个烫金大字好像在这一刻熠熠生辉。
教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言雾的手搭在英语练习卷上，小指被未干的红墨水迹沾染，晕开淡淡的红。
“那老头还算明事理。”
周迁笑了一下，道。
言雾抿了下干涩得嘴唇。
还在教室里的人都在看他，他觉得有些奇怪，有些不习惯。
他清咳一声，受不了他们或愧疚或怜爱或痛悔的目光，匆匆忙忙丢下卷子，站起身——
“走吧。”
他话音未落，广播第三次响起，令人震惊的是，居然是许互的声音传出。
“喂喂？听得到吗？”年轻老师的声音在广播里有些失真，一下子把二班的众人目瞪口呆地钉在在原地。
“许互——！”
老曾气恼的声音隐隐传来，他们听见许互掩着话筒对他说了句什么，声音又逐渐清晰了起来。
“我是高二二班的班主任，我叫许互。”
许互的声音平稳有力。
“我其实也没什么想说的，我要说的曾主任已经说过了。”
“我只是想再说明一点，作为一位老师，作为我的学生的老师，来说清楚一点。”
烧着云边的火焰渐渐熄灭，黑暗慢慢降临，路灯盏盏亮起灯下的学生纷纷因为驻足仰头，看向隐没在黑暗里的广播。
不知是谁打开了窗户，风慢慢地吹进来，带着冬寒，呼呼地吹乱了言雾眼角的碎发，也带来了校园各处许互温柔坚定的声音。
“我的事情早已澄清，我们的清白不用多说。”
“如果你们有谁再在背后对我的学生指指点点，给他扣上莫须有的罪名——”
许互越发轻声细语，言雾却从中听出些威胁——很难想象这是最正直，最友好，平等地关爱每一个学生的许互能说出来的话——
“那我就请他带着他未来毕业时的档案一起到教导处和喝茶。”
“许互，这是学校！不是你的土匪窝——！”
许互干脆利落地掐了广播，尾音在老曾咆哮的喊声里消散。
言雾僵直地站在原地，手还撑在桌子上，整张脸连带着白皙的脖颈都红透了劲，像是薄薄皮肤下奔涌的血色。
周迁试探着拍了拍他骨节颤抖的手指，不敢碰他，好像下一秒就要冒烟的脸：“阿雾？”
在众目睽睽之下，言雾缓缓坐回座位，慢慢低头，捂住了脸，像是缩在角落里的蘑菇。
他的语气一潭死水，平静复杂：“我不见人了。”
——
许逢听说后笑了笑。
他把全是勾的卷子递给周迁，对言雾道：“其实他就是那样的人。”
他知道言雾和周迁听过他们以前的事，毫不避讳：“他高中的时候比现在还张狂一百倍，后来我们和老师出了事后他才变成现在这样的。”
许逢眉眼舒开：“他那么久都放不下当年的事。现在估计终于是看开了。”
言雾一愣。
许逢笑笑，温和地望着他，说了和许互一样的话：“你和他很像，他对你有一种天然的保护欲。”
他顿了顿，看了眼周迁的脸色，又道：“而且你是娄峥的弟弟，我和他也是把你当亲弟弟看的。”
“所以不用惊讶他突然这样做。”许逢道，“许互很在意你。他是一个非常珍惜身边人的家伙。”
他盯着言雾，似乎意有所指。
言雾察觉到了。
他慢慢地“啊”了一声，碾了碾发麻的指尖，低声应了一下，在许逢还想再次开口之前拉过不太高兴的周迁，匆匆走了。
许逢看着他和周迁不再亲密相靠的背影，目光慢慢悠远起来。
天色愈暗，暖黄的灯下尘埃明灭，气温越发寒冷。
湖蓝色的围巾被风扬过少年并不宽厚的肩膀，垂落在裹着大衣也仍然清瘦的脊背上，带着柔软的风的弧度，温柔得像夜里的湖水。
周迁想不出喜爱这样温柔颜色的人怎么心那么硬，疏远的意味摆得明明白白，又要让人分明地知道他或许也不是真心冷待自己，只是迫不得已。
让人无奈得想要叹息，不知该怎么办。
周迁跟在言雾身后两三步远的地方，静静看着他。
半晌，他忽然开口：“逢哥都看出来了。”
言雾抬步的动作一顿，没有回头，声音闷在围巾里：“什么？”
周迁盯着他安静放在身侧的细白手指，掩藏在衣袖下纤细的手腕线条。
他曾在不同场合握住过，只不过现在已经不被允许了。
他不知道是哪一次的意外，让言雾忽然又萌生了分开的想法。
言雾走路时手臂摆幅并不大，手指也总是安安静静蜷着落在一边，仪态很漂亮，总过分吸引人的目光往他身上看。
周迁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声音平和地回答他：“你躲着我。”
风声细微，这让言雾没法装作听不见他说的话。
周迁的声音简直比下午许互在广播里的话还让他振聋发聩。
他的不解与隐隐的怒气像是死火山下缓慢流动的岩浆，对着言雾，他找不到爆发的点，也不知该怎么平息沸腾的熔岩。
言雾意料之中没有回答。
周迁看穿了他的纠结与忐忑，他知道他的想法，却没办法代替他解决这些事。
男生上前几步，与言雾并肩而走，肩臂碰撞间轻轻抓住言雾的衣袖，声音有些低哑：“你别想着分开，行吗。”
“你要是个小傻子就好了。”他道，无奈的低头笑了笑。
“然后把什么事都交给我。每天一睁眼只要考虑今天的英语小测会不会及格，以后会上什么大学。”
不用在意世俗的言论会不会伤害到他们，不用在意他们的感情是否会长久。
“我们永远在一起。”
言雾不知该怎么回应他。
他有些茫然地走着，袖子上缀着他心爱的人的重量，很轻，又非常的沉重。
许互、许逢、付先甚至严复寻的面孔在脑海中浮现，最后无一不是变成了周迁的模样。
真正的周迁、他想一直和他在一起，万般对他好的人就站在身后，可言雾不敢回头，怕看见他失落的神情。
言雾轻轻抬起手，抽出了自己的袖口，低头道：“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