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是没看到,周迁当时就大吼一嗓子,把彭明远他们吓了一跳!屁都不敢再放一个!”
钟行坐在桌子上,慷慨激昂地为周围围着的人讲述中午在教导处发生的事情——
“真是太牛逼、太伟大了!活了十几年没见过哪个老师能被气成那样!爽死了!”
四周掀起一片惊叹。
周迁眼睛也没抬,任由钟行添油加醋地说成了个“夜叉”形象,接受了无数道崇拜敬佩的目光的洗礼。
手里的黑笔墨柱见了底,他不耐烦地甩了几下,随意地往后边一丢,轻响一声后正中垃圾桶。
言雾抬头看向他。
少年英挺的眉毛拧巴着,手里唰啦唰啦抖着几张写满了字的纸张,眼神极快地扫过一行行字,估计是在心算字数,看起来心情不大好。
言雾问:“还差多少?”
“2600左右。”周迁放下纸,长叹一声向后靠在椅背上,两只长腿一推,把自己的椅子往后一滑,翘起腿踩在桌前横杆上,目光涣散,“不行了,不中了,万字检讨真不是人写的。我得借助一下科技的力量。”
然后他默默掏出兜里的手机。
言雾:“……”
他有些费力地抬起右臂,把自己的笔递给周迁。
周迁握住他受伤的手肘,接过笔,然后把他的身体轻轻扳正回去,“这两天别乱动,成不?有什么要拿的我来。”
言雾:“……”
他的胳膊只是被打肿了,又不是被打断了。
他的目光不禁落在周迁放松俊朗的面容上,中午剑拔弩张的办公室内那张冰冷的面庞与之渐渐重合。
言雾道:“下次别那么冲动了。”
本来就因为打架要被处罚,后来在办公室里的那番话把老曾气的说要全校通报批评。
“那算什么冲动。”周迁想到中午的糟心事,烦躁地撸了把头发道,“你被人欺负,我没杀人就不错了。”
“不会被欺负。你如果不在我也不会放过彭明远他们。”
“可是我在啊。”周迁道。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语气却不容置喙,“这种事情你不准做,我来。”
“你做什么做。”言雾抿起嘴,“你当这就是检讨加全校通报就解决了的事吗,你下手再重一点你就不用待在学校里了。”
周迁搁下笔,揉了揉手腕,漫不经心道,“那又怎样。”
他看向言雾,年轻人的目光是劲透锐利的,带着傲骨不屈的气势,落到言雾身上时又变得柔软下来。
早上从办公室出来找言雾时看到的情景,他现在回想起来都克制不住炸起一身毛。
他赶到时已经有两个人被言雾打得捂着肚子站不起来,另外两个压在言雾身上要打他。
他们完全遮掩住了少年清瘦的身形,高高壮壮的,像大山阻隔,周迁只看到言雾乌黑的发丝软软垂落在地上了无生机的样子,一动不动。
有一刹那他好似看见了言雾和他说过的,十岁时被压在小巷子里欺负的事。
那一瞬间周迁以为自己断了片。
等他回过神时,言雾不自然弯曲着的手臂拉着他,脸色煞白,盯着他让他回来。
他凝目一看,彭明远已经摔下了楼梯,另一个人顺着墙面瘫软在地。他们痛苦的呻吟引来了老师。
“你当时那样子吓死我了。”周迁道,不自觉想去摸言雾的手臂确认他的完好,动作却在手臂微抬时生生止住。
他看了眼前方一团聊得热火朝天的同学,随后向后放松双臂,闲散交叠抱在脑后,还对言雾轻松地笑了一下。
周迁不知道,在他发了凶性一样把几个人往死里踹开时脸上的表情有多空白,眼神有多茫然。
高大的男生面无表情,俊脸阴翳的抬脚再次往前走。
若不是言雾当时拉住他,可能后果真的不仅仅是检讨和通报那么轻松了。
周迁靠在椅背上,从后边与迁就他扭头看过来的言雾对视,在那双明丽眼睛里含着的担忧中沉溺一瞬。
“我比你大,这种事要叫我来。”他道,“你不要再做这种事。”
歪理。
教室里的温度并不凉,男生脱了外衣,只套了件宽松的黑色毛衣,削弱了锋芒,像是休息时的大猫般温煦。
明朗清越的目光烈阳般生动,是言雾看过千百遍的赤忱热烈的模样,让人觉得这人真心是一个情感充沛的人,忍不住对他心生好感。
可言雾又清楚地意识到,早上失控时的周迁才是真正的对方。
那是周迁第一次控制不住自己,露出了凶冷肃戾的一面,哪怕不是面对他,也仍让言雾悚然一惊,后知后觉意识到娄峥和周行远和他说过的话。
——
下课后,周迁去教室外的柜子里拿教辅。
“十六班的班主任被撤职了。”钟行转过来分享八卦。
林北爻和十六班那几个体育生也不对付,闻言凑过来,坐到周迁位置上:“因为中午那事?”
“对啊。”钟行道,“不受师德啊,那样说雾哥,别说老曾都对他生气了,当时外边好多女生也都炸了,当场录了音,把举报电话打去了教育局,前面上着课就走了。”
“活该。”林北爻由衷道。
钟行:“还好周迁给了他点颜色瞧瞧,不然雾哥被他欺负了没还回来就让他跑了,多不合算。”
他这厢还在夸周迁似的,那厢忽然又摩拳擦掌道:“不过周迁的通报批评怎么还没下来?等好久了都。”
全校通报批评的广播一直没有响,钟行和林北爻期待了一个下午,言雾不知道他们是关心周迁的心情居多还是看热闹的心情居多。
“当然只是在看热闹。”钟行趁周迁不在,立刻对言雾表忠心道:“雾哥,我只关心你有没有被通报。周迁算什么玩意儿,让他滚。”
言雾:“……”他不明白钟行对周迁时常又爱又恨的情绪,勉强理解为是周迁平日里把他们的好大儿逗过了头的原因。
他看了眼还没迈出教室的周迁,毫不意外地看见某个耳力异常敏锐的人眉梢轻扬,往这边瞥了一眼。
“就是就是。”林北爻复读机一样,一板一眼,认真道,“迁哥根本不兴咱们关心,真男人哪里怕小小的通报批评!”
林北爻劝道:“雾哥你也别担心。他是为民除害,又不用羞耻啥的!现在谁不知道他是为了保护咱们二班的班花才打架的?”
言雾:“……”
他顿了一下,对上远处周迁带着笑意的眼睛,忽然狐疑道:“什么班花?”
钟行和林北爻对视一眼,支支吾吾。
背对着他们写作业的罗跃笑了一声。
言雾:“……你们又背着我传什么谣言?”
见他要拍案而起,林北爻手忙脚乱地按住他的肩膀:“哎,不是我们,是别人传的!”
钟行啊一声狼狈躲过言雾扔过来的数学卷,又哼哼唧唧地帮他捡回来放到桌上:“五班的女生中午在办公室里看到你,本来说要让你当咱班班草来着。”
“然后呢?”
“后来看了一下,觉得周迁比你帅一点点,然后就说那你当班花吧。”钟行伸出食指和拇指捏在一起,强调道:“一点点!她们说的!”
“不过在我们眼里,哥你才是最帅的!周迁算个啥!”钟行慷慨陈词,分外激昂,十足的真诚。
“哦。”
言雾的目光从眼神揶揄的周迁身上剜过,轻飘飘地落在钟行讨好的笑容上,语气凉凉:“没关系,我在你们眼里可能更不算什么。毕竟你们刚刚还在认可我是二班的班花。”
钟行:“……”
林北爻:“……”
周迁拎着卷子回来,一脸笑意。
“没办法,”他对看过来的几人道,语气颇有些喜悦,得意和假惺惺的谦虚:“优秀的人哪怕被通报批评,在别人眼里也是优秀的。”
“天生俊才,舍我其谁。”
言雾:“……”
林北爻、钟行、罗跃:“……”
过来帮老曾催检讨的许互和许逢:“……”
真是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言雾冷呵一声。
钟行终于在傍晚放学时听到了周迁几人的全校通报批评。
“现在进行全校通报批评。”老曾板正严肃的声音响起。
“高二二班,周迁。”
二班的学生都在陆陆续续收拾书包,听见声音纷纷打趣地看向周迁。
周迁在等言雾写完最后一道英语题,支着脑袋面朝着言雾的方向,漫不经心地转着笔,不为所动,只留下一个高冷且无所谓的后脑勺给众人。
“……综上,对其违背校规的行为予以通报批评,如有下次,进行处分惩罚。”
窸窸窣窣的善意笑声响起。
“每次都说要处分,最后说来说去,只有检讨的字数说上去了。”
“可不是。”有人无语道,“我上回写了八千字交给老曾,上上回好歹才五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