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害死了老师。”许互道。
他的声音很轻,没有更为年轻时的痛苦纠结与绝望。
言雾心脏感同身受一般缩紧。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许逢因为打人的事记了大过,档案上不好看,后来他高考考了六百九十二分,但大多学校都不愿意收他。”
许逢的目标一直是国防科技大学,后来得知无法入学时他什么都没说,不可惜也不难过,很平静。
对他来说,他只想和许互待在一个地方。
最后,鬼使神差的,他们报了一所师范学院。
他们实在优秀,自己考上了研究生后来又考了博士生学位。
他们又回到宁海,那个让他们觉得是人生开始又是人生结束的地方,学着和林闵岳一样当上人民教师,学着林闵岳关怀学生,学着释怀自己,放过自己。
他们几乎要成功了。多年的梦魇依然缠绕彼此,可他们相互拥抱得更紧,一心落在对方和学生的身上,渐渐忘记当初的事。
如果不是两个学生出事的话。
付先和齐源。
就像是戏剧重演,同样的五月,同样的高三,同样的事件。
在听到自己班上的学生跑过来,偷偷和他说,他班上的两个男生“搞同性恋”被抓了时,许互正在和许逢讨论最后一次质检的押题卷。
闻言他们齐齐一愣。
许互第一反应是把事情压下来,可等他找到付先和齐源时,这件事早就被传得到处都是。
已经有不少男生围在他们身边,好像不知道自己会给他们造成多大的伤害,模仿着传言里他们在宿舍干的事情,手势下流。
两个人呆呆地坐在椅子上,低着头,身旁还有人在起哄:
“坐在一起呀!坐一张椅子上嘛!你们关系那么好!”
有人就叫他闭嘴,说“恶心死了”。
二中清北班阳盛阴衰,男生们考前的精神状态大多不太稳定,同班同学出了这种事,他们就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炸弹的湖,死寂了几个月的人抓住这件事,传得沸沸扬扬。
许互来不及带走付先和齐源,又被校长叫到了办公室。
在二中清北班里发生这种事情是决不允许的。
尤其是在宿舍里做那样的事,在有人证,当事人也承认的情况下。
像是命运轮回,这回换成许互拼命在校长面前求情,请求他揭过这件事。
可这回没有另一个许互能跪在校长室里,把头磕出血,换他们的留下。
许互没办法了。
他找到付先和齐源,告诉他们——
“让他们说自己不是同性恋,然后写检讨,在国旗下悔过自己做的错事?”言雾道。
“对。”许互苦笑一声。
“一种投机取巧的方法,我当时真的什么也没办法了,只能尽可能消除他们这件事给学校带来的影响,尽量把他们保下来。”
“可他们根本做不到这种事。”
“是啊。十七八岁的少年,被二中重点班培养出来的天之骄子,与其做这种事,倒不如让他们自杀。”许互低声道。
所以很快,许互就得到了自以为是个“好办法”的结果。
齐源跳楼了。
重重压力像无数双手,将他推下天台,许互见证了一切,那一刻他觉得自己似乎体会到当初站在办公室里看着自己和许逢的林闵岳的感受,心痛得恨不得立刻死去。
言雾沉默地坐着,有一瞬间共鸣了许互的感受。
保护不了自己想保护的人,看着他们因为自己遭遇不幸,这一幕简直像在割剜心脏上的血肉,令人痛不欲生。
“后来付先也走了。”许互道,抬起手捂住脸,言雾侧头看去,他的肩膀平直,并没有想象中的颤抖,“临走前他找到我。”
当时事发时苦苦哀求他帮忙,知晓事情无法挽回后失控对他发怒,齐源死后像丢了魂一样的少年找到他,站在他面前许久。
“他说‘谢谢你’。”许互的声音沉重,“我当时一句话也说不出。”
“后来他就走了,我们再也没见过面。”
“没过多久我也走了。”看见言雾一下皱起的眉毛,他好笑道,“不是被辞职了,是我自己受不了,主动走了。”
然后许逢也放弃了来之不易的稳定工作,和他在外边打零工。他们有时候做家教,有时候在奶茶店摇奶茶。直到有一天,一中的校长找到了他们,谁说他们可以过去教书。
“他也是你们现在的校长,他之前也是一个很好的老师。”许互补充道。
言雾微讶。
“然后我们的故事就开始了。”许互弯起眉毛,“后来其实都挺顺利和你们在一起也很放松。”
“我没别的什么意思,只是忽然想和你说说。”许互转头看向言雾,轻声道,“我就是觉得,或许你和周迁也会遇到很多问题。”
“这条路对普通人来说太难走了。”他看着沉默的少年,“可能要做很多选择,要放弃很多东西,也要失去很多东西。及时止损虽然听起来难听,可有时候对你们也好。”
“不然你会很辛苦的。”
言雾:“我知道。”
他并不恼怒这些听起来像是劝退的话,只是道:
“但现在说有什么用,该发生的已经发生了。”
卷翘的睫毛扑闪着落下,在下眼睑出投下淡淡的阴影,少年隽丽的侧脸白皙如画,安宁如水。
“我早就没路可退了。”
他将周迁拉入未知深海,他将毒狼引入身边,他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会害得所有人不得安宁。
可他也没有办法了。
“如果真的不能坚持下去了,我大概会像你一样逃走吧,然后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没有在宁海待过,没有和周迁谈过,没有人知道发生过什么。”言雾淡淡道,“我也是个懦夫。”
许互失笑:“你是不是也偷偷骂上我了?”
言雾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意,似乎很高兴看到他恢复了一些心情:“你不是。”
“你是我见过最勇敢、最强大的人。”
“真的吗?”许互有了心情逗他,“那周迁呢,和他比起来我怎么样?”
言雾:“……”
他沉默一瞬,扭开头,避开青年终于有了些许笑意的眼眸,耳根悄悄爬上红晕,嘴上却很诚实,“那他可能比你更勇敢、更厉害一点。”
许互大笑出声,直不起腰,抬手抹去眼角溢出的眼泪。
好半晌他才直起身,修长的手臂搭上言雾的肩膀:“你真的和周迁那混账小子一点都不一样。”
他颇有些感慨:“我和他说了我的事后,那家伙可冷静了,一点情绪都没有,跟个机器似的。然后扔了一句‘知道了’给我,就挂了电话。”
“你和他联系过?”言雾愣愣问。
上回对周迁说了那样拒绝的话,他一直不敢再找周迁,也没和他说过许互的事,不过不知道钟行他们会不会告诉他。
“嗯。”
许互道:“前两天突然打电话给我,让我把前几年的事告诉他,他说他找程老师帮我。”
“你和他吵架了吗?他让我别告诉你,怕你生气。”
许互丝毫没有在一个学生面前揭开另一个学生遮挡的羞愧,而是哥俩好地拍拍言雾,站队似的:“你互哥和逢哥都站你这边。”
言雾一时哑口无言。
他心里涌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许互了然。
“怎么了吗?真的吵架了?”
言雾摇摇头,否认道:“没——就是最近发生太多事了,让我有些动摇。”
他不知道现在走的每一步到底是不是对的,也不知道该怎么摆脱困境。
“我先走了。”他站起身,低头道,“你早点回来。”
许互看着他的背影,喊住他:“言雾。”
言雾回过头。
青年教师认真地端详着少年沉稳的面容,嘱托似的道:“无论如何,你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别让自己难过,也别让自己受伤。”
“多笑笑啊。”他像平时关心他一样,声音温和,“事情或许不像你想的那么悲观。”
“起码相信周迁。”
言雾心神一颤。
他默不作声,转头去按许互房间的门把手,开门的一瞬间僵在原地。
“周迁?”
言雾后退一步,看着面前的周迁和许逢。
“他回学校找你,没看到你,我就带他回来了。”许逢简洁道。
高个子的少年倚在门框边,平日里话篓子一样多的声音像是被长途奔波消磨掉了,看到言雾的第一眼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面无表情,眼下黑眼圈深重,脸色是难得一见的疲惫。不知在门外听了多久,听见开门声抬眼望过来时眼神漆黑,像是玻璃珠一样黑彻冰冷。
言雾的手腕抖了一抖。
周迁不说话,他便也没说话,有些不知所措。
前几天和周迁说分开时的场景历历在目,没过几天便又相见,还是在许互和许逢家里,他难免尴尬。闷头绕过面前的二人,抬脚就往外走。
浅蓝色的毛衣随着手臂摆动的动作向上滑,露出一截骨瘦清隽的皓腕,纤长的手指自然地蜷缩,指尖的内侧隐约露出一枚小小的黑痣。
“阿雾。”周迁的声音沙哑,像是数天没有喝过水。
他的视线从那一晃而过的黑点上略过,抓住那只手腕,抬头看言雾。
“我来接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