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生的手指湿热,一瞬间言雾的手臂似乎都麻了。
他没有挣开,两人沉默地下了楼。
离开安静暗淡的旧楼,光线进入眼睛的那一刻,言雾恍惚了一瞬。
路口的冷风依旧猛烈,头顶残叶嘶嘶作响。言雾低下头,眨了眨被风吹得又干又涩的眼睛,视野清楚起来,两只紧紧交握的手垂在他和周迁之间,十指相扣,亲密而缱绻缠绵。
他挣脱开。
周迁手指弹动一下,生生克制住反射性抓回他的动作,低头看了眼空荡荡的手指,又看向言雾。
他不说话,没有插科打诨、假装委屈地抱怨,目光平静深远,言雾反而更无所适从。
言雾有些无力。
藏在身后的手掌隐晦地曲张了一瞬,他张了张嘴,眼神掠过四周经过的人,低声道:“别牵了。
周迁沉默地把手插回兜里,走到他的外侧。
一路呼啸奔腾的野风小了下来。
言雾动了动空落落的手指,余温残留不久,很快消散在寒冷的空气里,手指重新变得冰凉又毫无血色。
周迁腿长,步子习惯性的是又急又大,往常都会下意识迁就他,和他并排走,今天稍微在他斜前方一些,手臂摆幅不大,有些克制的着恼意味。
他一个人孤零零地走在前面,言雾有种他很孤独的错觉。
也许不是错觉。
他和家里关系一般,兄长周行远对他并没有很亲近,甚至不如对言雾来得亲密。几岁时就在国外,待到十几岁时回国读书,和谁都玩得开,又和谁都不上心,没人听过他的过去,也没人知道他的想法。
言雾忽然又想起娄峥和许互都说过的话。
他们觉得周迁过于冷静甚至到了一种冷漠的程度,可言雾从来没有感觉到。
周迁对他的好从幼年时期便是真真切切的,不论是哪个时期的他,小时候冷淡的他,初中时肆意到了极点的他,高中时不羁散漫的他,无一不是温暖的。
言雾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的,值得他记了十几年,还愿意和他在一起。
可现在,估计在周迁看来,唯一交心的人要和他分开。换作是谁,都会生气愤怒吧。
言雾从没见过周迁的坏脾气,也看不清他的脸色,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生气了。
周迁背影高挑宽厚,以往总是欢脱肆意的。可他一声不吭时,就显得很有压迫性,气势凛然。
像是感知到言雾微慢的脚步,周迁一顿,言雾听见他轻轻叹息一声。
他慢了下来。
言雾忽然心里一酸。
周迁总是迁就他,他却什么也没有为对方做过。
“周迁。”言雾叫他。
周迁没说话。
他依然不肯看言雾。言雾难得强硬地抬手去扳他的脸,被对方倔强地用力顶着,不想转过来。
言雾只能看见他线条凌厉的侧脸线条,还有抿紧的唇。
他忽然一怔。
他曾很多次亲过、摸过那里,每一次都是放松又温和的姿态,像懒洋洋晒太阳的大狮子。总之不像是今天这样,紧绷锋利,显得冰冷又薄情。
他意识到,可这张脸的主人仍然不肯将负面的情绪面对他。
男生年轻气盛,压不住的火气或许把他烧得神志不清,但是哪怕只一丁点的怒气他也不愿意对言雾撒出来。
“周迁!”他又喊了一声。
周迁没回话,喉结滚动一番,伸出手护着他往道路里侧走,避开旁边的电动车,而后又偏过头不看他,像是在赌气。
他把言雾带到他那辆在寒风里酷炫亮眼的小电瓶前,打开后备箱,取出帽子轻轻戴到他头上。
言雾仰起头,顿住他亲密地抵在他下巴上为他系带子的手,“我来。”
周迁没听见一般,垂着眼,动作不停。
在言雾再一次挣扎时,他像是终于火了,另一手迅疾地抬起,一下子抓住言雾的两只手腕,压回了两人身体中间,另一手按住言雾光滑的下颌,修长的手指往旁边一拨,“咔哒”一声,系好了安全扣。
他把他拽上车,带他回了杏苑,一回到三楼就攥着他推到床边。
言雾的小腿撞到了床柱,有些疼。
“没人了。”周迁说,“不用担心了。”
“……”
言雾忽然道:“对不起。”
周迁终于回头看他。
“我之前说过什么,你还记得吗?”他问。
言雾望着他。
“不要道歉。”周迁硬邦邦道,“你没有错。”
言雾道:“可是你生气了。”
他的声音融化在呼呼的暖气声音里,像落在互勉的雪花。
“我惹的。”
周迁沉默了一瞬。
天气寒冷,室内的暖气没上来,言雾经不住这种天气,鼻尖透着红,眼尾是一片被寒风扫出来的绯色。水一样漂亮的眼睛看着周迁,有些不知所措。
周迁忽然就泄了气。
“是生气。”他低声道。
“老子出去几天,回来老婆不要我了,能不生气吗。”
“没有不要你。”言雾道。
周迁伸出手,好像又要去牵他。
言雾下意识避开他的动作,扫了一眼周围,意识到已经在杏苑里,退避的手急急停住,又无力地放下。
只是试探着伸出的手悬在空中。
周迁歪头冲他一笑:“你看。”
“是你不敢要我了,是你要跑了。”他说。
“阿雾,你以后要假装不认识我,假装我们没有谈过恋爱吗?”
“我们认识了十几年。”
周迁说。
年轻英俊的脸上眼神渐渐落到少年身上,对上那双清透漂亮的眼瞳,上前几步,托起言雾的下巴搁在手心里凑近自己,声音平静。
“你就为了个可能伤害我的人把我推开,然后你自己再回到那个狼窝?”
“还是口口声声为了我的名誉,为了我的未来,告诉我,我得离你远点,不然会像许互和付先他们那样?”
言雾浑身一僵,几乎无法出声。
“我……”言雾说不出辩驳的话。
他要说的话也许只是在为他的胆怯开脱,这样对周迁不公平。
周迁定定看着他,少年不知道自己的面容有多苍白和惶急,秀丽的眉眼里透着疲惫与焦灼。他不在的这几天,对方好像要变成了缺水而亡的植株,干涸而委顿,憔悴又可怜。
周迁垂下眼,干燥的嘴唇轻轻落在他温热的眼皮上,身下的人闭上了眼,微微的湿润立刻就透过轻颤的鸦羽传递过来,沾湿了他的唇。
他再次浅叹一声,不再刺激他。
算了。他舍不得了,心软了,不想再看到言雾草木皆兵的样子了。
再给他一次机会。周迁想。不逼他了。
他知道言雾心思敏感复杂,严复寻的出现和许互的过去给他造成了不小的压力。
他可以再次容忍言雾的逃避式抗压,只要他还在身边。
“我真怕你跑了。”
周迁苦笑一声,俯身单膝跪倒床上,膝行两步靠近言雾,搂住他的肩膀,把他环在自己的怀里。
这回言雾没有挣扎一丝一毫。他顺从地低头,额头抵在周迁听早已结实可靠的胸膛上,安静了一会儿,又道:“抱歉。”
周迁抱紧他。
“你总是这样,过度关心别人,从不相信别人能保护好自己。”他轻声道。
他和言雾不止一次说起这个话题,可对方好像天生就带着这无法磨灭的习性,怎么也改变不了。
言雾好像一直都很难过,没有真正快乐的时候。小时候的他难过生日会时小伙伴没有来,初中的时候难过家庭裂散,高中时难过自己的爱和靠近会害了身边的人。
“是我不够厉害。”周迁收紧手臂,把他紧紧圈在怀中。一手绕过言雾的肩膀搂着他,另一手护在他后腰像是对待小孩子一样,轻拍着他。
“哥以后一定能保护的了你,你再等等好不好。”
周迁低头去亲少年的发顶。
“我们不会像许互他们那样,也不会再让严复寻伤害我们。”
他的手指抚弄着言雾毛衣下柔软的身体。他的爱人很瘦,他揉着他的骨头,感受着微凉纤薄的肤肉,心里又抑制不住从未有过的沦陷。
他不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的情绪,但是就是和言雾扯上了千丝万缕的关系,就好像许互从一出生起就把许逢当做他一生的责任和牵挂一样。
“别那么早离开我,好吗。”他垂下往日挺直坚韧的脖颈,埋进言雾颈边,密密匝匝的温热呼吸像要融进言雾的身体里,让他从里到外都逃不开他的钳制。
“不会出事的。”他保证。
被他抱着的人悄无声息,没有应话,也不睁眼,温暖的空气潮水般柔和地扩散,他的身上却依然是微凉的,带着病气的微微颓丧。
“会的,周迁。”
许久之后,他闭着眼睛,额头搭在周迁的胸口,低声道。
哪怕是有那么一丝的如果的可能,他的家人就不会全都接二连三地出事和离开,他所爱的人就不会被人在无形中推向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