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站着一个人,不知听了多久,脑袋低垂,手里紧紧抓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钟行?”言雾手里还握着门把手,动作顿住,扫了一眼状态不太自然的人,“出什么事了?”
钟行抬起头,露出泛着红的眼眶。
他道:“我来找校长。”
“我们写了说明信,不知道能不能证明互哥什么都没错。写了他没有对我们造成任何影响,平时也没有做一点违背社会道德的事。”
“还写了很多很多,乱七八糟的,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忙。”
钟行的目光越过言雾,落在校长身上,声音渐渐急切。
“我们能保证互哥没有任何不正常的地方,真的。”
“我们签了字的,很认真签的。”
他语无伦次地重复着这些话,手里的纸张被他掐得显出深深的折痕,上面写的东西很多,密密麻麻的,字迹或清秀或工整或潦草或凌乱,言雾看得微愣,目光下移。
最底下是整整齐齐的三行签名,钟行,林北爻,罗跃,江鱼……还有很多人。字迹方正,笔画笔顺有些笨拙难看,可看得出写字的人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是钟行他们的笔迹。言雾恍神。
钟行的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落在满室的阳光里,带上了些祈求。
“可以别让互哥走吗?”
——
“笃笃。”
许互打开门,看见门外的言雾,有些惊讶:“你怎么来这里了?不上课吗?”
“逃课了。”
许互抽了抽嘴角,被他理直气壮的一句弄得扶额。
他“赋闲在家”,却一点也不着急,还在有闲心地担心言雾的学习:“成绩那么不稳定还敢随意逃课。我之前管你还是管少了,现在什么课都不想上了。以后还考不考大学?”
“要考的。”言雾说。
他目不转睛盯着憔悴许多的青年,摸了摸口袋里被折成小方块的纸片,问道:“所以你什么时候回来?”
许互微愣。
言雾垂下眼,拨开青年扶着的门,往里面走。
“你什么时候回来管我们?我……他们很想你。”
许互压在门把上的手一颤。
他带着言雾去他房间,路过家里另一个开着门的房间时,言雾偏头投去一眼,复又收回视线,低声道:“逢哥很担心你。”
许互没说话。
“他不太适应班主任的身份,很多事情都不太熟练,还要钟行帮他。他好像只适合当你的副班主任和一个很优秀的数学老师,可他也在很努力地模仿你,像你一样照顾我们。”
“他早上很早就会到班上,问我们有没有吃早饭。每天晚上晚自习都会站在讲台上看我们一会儿。”
“每天都会给我们说天气预报,提醒我们带伞穿衣服,每天做操的时候都会站在旁边看我们。”
“会偶尔拿几颗糖奖励给上课有发言的人,会允许课间跟他去操场打球。”
那些都是许互的习惯,可许互走后,都由许逢来做了。
“新来的老师总是奇怪地看我们,我们不太喜欢他。我们都……。”言雾顿了一下,轻轻撇开眼,像是难为情于自己的一番剖白,可仍然继续说着:
“都很想你。”
身旁的床垫陷下去一块,许互低着头,沉默地坐在他旁边。
“他们不会想让我回去的。”过了一会儿,好像很轻地叹了口气,他道:“他们说的对,我犯了很多错,我教不了你们了。”
“我们可以为你作证,你是一个好老师。”言雾道,“钟行他们写了东西,全班人都签了字,想要你回来。”
许互笑了一声,有些高兴于学生们的做法,又有些无奈。
他坐在言雾身边,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脊背微弯,垂着头有些颓丧。
他微微颤抖着手摸上言雾递过来的纸张,不算锋利的纸页划过指腹,他看见上面有熟悉的名字和熟悉的字迹。
他不知自己是否心脏都停跳了一瞬。
许久之后,言雾听见了轻轻一声“好”。
“我会向学校和家长说明一切的。”
言雾松了口气。
手机里传来信息提示,他垂眼,是周迁发来的。程江谢会帮忙解释当年在二中发生事件的过程。
言雾关掉手机,看向许互。
“会没事的。你是一个很好的人。我哥说好人会有好报。”他道。
“娄峥就是个黑球,嘴巴跟煤抹过一样。”许互双手撑在床上,脑袋后仰,闭着眼睛,声音有些不稳,“他从前说好话从来没有应验过,不能相信他。”
“那相信我们。”
“……”
许互笑了一声。
他声音温和,像平常一样,好像什么都不用放在心上,什么他都可以解决:“行,互哥相信你。”
“可也不要抱有太大希望。”许互歪头看向言雾,露出一个不太像是真心的笑容,一点也没有安慰到他的学生。
“我真的做过很多错事,你可能不知道,可总有人知道。”他道,“姓严的说的是真的,是我害死了我的老师和我的学生。”
言雾放在床单上的手一抖。
他不知道许互是怎么清楚严复寻是幕后推手的。
许互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少年毛茸茸的后脑勺,顺着发尾拍了拍。像小时候杨邢和几个哥哥们会对言雾做的那样。
“要听完整版的故事么?我想它可能会对你的选择有帮助。”
——
许互和许逢出生在大山里。
不知道是谁生的,不知道是谁扔的,不知道是谁捡走的。
或许是命运使然,两家人将两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抛弃,这让他们有了自出生开始便联结在一起的纽带。
他们一生都不会分开。幼时的许互想。
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是亲兄弟,他们在大山里的福利院待到了十二岁,一起跑走了,坐着黑车来到宁海。
兄弟俩靠打零工上了初中,碰见了当时在宁海一中初中部任教的特级教师林闵岳。
他们被他教导升至初三,没钱上高中了,许互就说,他要辍学赚钱,让许逢上高中。兄弟俩学习其实都不差,但许逢的学习天赋比许互要强很多,而许互在情商和工作能力上更有优势。
许逢受成长环境使然,性格内敛沉默,总是用防备和审视的眼神看着四周的一切。
他没法一个人在社会上摸爬滚打的。许互想。
所以他那时什么都没想,没想过上高中,没想过上大学,没想过和同学一起出去玩,没想过未来的他们会怎么样。
他只想照顾好自出生就被所有人推给他的唯一一份责任——他的‘弟弟’,许逢。
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所以他拼了命也想让许逢有一个光明的未来。
他当时的成绩也不错,林闵岳想让他和许逢一起报考二中,许互和他说他要辍学。
林闵岳气得够呛。
最后还是上了高中。
许互没有报二中,而是一中,许逢跟着他也来到一中。因为那一年林闵岳刚好调任宁海一中高中部,他们很幸运,再次成为林闵岳的学生。
不过林闵岳因为他们的选择而感到很生气。当时一中的师资力量已经不如二中了,他自己坚定地选择调任高中部,而不是接受二中的邀请去那里教书。可他到底希望自己的学生能接受更好的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