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水洞在首尔的东南边,坐地铁大概四十分钟。
姜智恩在车厢里找了个角落站着,看着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汉江从车窗外流过,江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地址。
白雨浓。
这三个字她默念了很多遍,却从来没有真正喊出口过。小时候她喊过很多次,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对着妈妈消失的那扇门。后来她就不喊了。再后来,她连想都不愿意去想。
但她还是来了。
地铁到站了。
姜智恩走出站台,顺着地址往前走。
圣水洞和她想象中不太一样,没有明洞的繁华,也没有弘大的喧嚣。这是一条安静的街道,两旁种着梧桐树,树叶已经开始泛黄,落了一地。
纸条上的地址指向一栋老旧的公寓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忽明忽暗。她爬到三楼,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停下来。
门牌上的名字已经褪色了,但她还是能辨认出来——“白“。
姜智恩在门口站了很久。
她应该敲门吗?万一认不出她来怎么办?万一……万一她不想见她呢?
就在她犹豫的时候,门内传来一阵轻微的动静。脚步声,然后是瓷器碰撞的声音。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三声,很轻。
门开了。
站在门后的是一个女人。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穿着一件沾满颜料污渍的白色T恤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她的脸有些憔悴,眼角有细细的纹路。
白雨浓看到她的瞬间,身体明显僵住了。
“智恩,你怎么来了?”
姜智恩的喉咙发紧。她想说话,但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妈妈。
这两个字在她心里翻涌,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我找你。”
白雨浓的脸色变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样。
“你怎么一个人来了?”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姜智恩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递到她面前,“上次是小姑带我来的,今天,我想单独和你谈谈。”
白雨浓接过纸条,低头看了一眼。
她的手开始颤抖。
“……这是我写的地址,没想到你一直留着。”
“嗯,是小姑说,你住在这里。”姜智恩说。
女白雨浓抬起头,看着她。这一次,她看得更仔细了。从眉眼到鼻梁,从下巴到嘴唇,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她的声音几乎是气音,“找我做什么?上次给你的画不喜欢吗?”
姜智恩的眼泪在这一刻决堤了。
“我只是想你了……以前不管怎么哭都见不到你,现在只要想你,就能见到你。我……”她说,声音颤抖得厉害,“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妈妈……”
终于,姜智恩还是叫出了那两个字。
一个她在二十年的生命里,又恨又爱的两个字。
白雨浓没有说话。
她侧过身,让姜智恩进门。
屋内的空间很小,大概只有二十平米。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角落里堆着一摞画布,大大小小的,有的画了一半,有的还是空白。
墙上挂着几幅完成的画,颜料已经干裂,画面上是一丛丛的白雏菊。
空气里弥漫着颜料和松节油的味道。靠窗的位置有一张小桌子,桌上摆着一碗泡面,已经凉透了。
姜智恩环顾四周,心里一阵阵地发紧。
这就是妈妈在韩国的生活。这就是她当年不辞而别之后,所有的日子。
“画卖得不好。”白雨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是读懂了她的目光,“没有人买。”
姜智恩转过身,看到她站在角落里,低着头,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你来韩国多久了?”她问。
“二十年。”
二十年。
姜智恩在心里算了算。
从小,她就没有妈妈。她刚开始学写字的时候,,老师教她们写“妈妈“两个字。她写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写得歪歪扭扭。老师说,回家让妈妈教你。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爸爸教会了这两个字,却对母亲只字不提。
“你为什么……”她的声音哽住了,“你为什么没想过回来看我?哪怕只有一次?”
白雨浓沉默了很久。
“一开始是因为不敢。”她的声音很轻,“后来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去。”
“那你为什么不联系我?”
“打过电话。”白雨浓抬起头,眼眶红了,“你上初中的时候,我打过一次。你爸接的,他什么也没说,挂断了。后来看,我就不敢再打了。”
“我以为你不想见我。”白雨浓说,“我以为你恨我。”
“我恨你。”姜智恩的声音发抖,“我恨你好多年。”
白雨浓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眼泪滴在地板上。
“但是……”姜智恩深吸一口气,“但是我想过了。恨你太累了。”
她走到白雨浓面前,离她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眼角的细纹。
“我来,是想跟你说两个字。”
白雨浓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姜智恩的嘴唇动了动。那些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的话,在这一刻全都消失了。她只记得六岁那年,她学会写“妈妈“两个字的那天晚上。她拿着作业本跑回家,想给妈妈看。
可是妈妈早就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