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夏留神倾听,隐约听见花间二字。她插道:“ 琼枝姑娘,我们去四楼瞧瞧吧。”
琼枝带着他们缓步上楼,四楼格外奢靡私密。总共五间雅间,皆是上好的紫檀木门,室内焚烧着千金难求的沉香。
正中央的那个雅间正名三字:花间客。坠在门旁的玻璃宫灯内跳着火光,上面烧制的花朵缓缓盛开,犹如神迹。
琼枝见尽夏盯着那灯,笑着解释道:“ 这是幻术,是楼主请人从西域弄来,当作标识。若是灯亮,便是有主的房间。女郎不如另选一间?”
尽夏看向一旁,点了紧挨着花间客的雅间。琼枝拿出钥匙,拧开暗锁,室内宽敞华贵,通铺着昂贵的波斯细密地毯,同样燃烧着熏人的沉香。
琼枝点亮花灯,映着木牌半明半灭,上书三个字:苔内人。她带上门后,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转身离去。
闲云推开木窗,络绎不绝的游人采买着市面上无法流通的禁品或是千金难求的珍宝,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他一挥袍袖,金光结界无声地笼住这间雅室,一切声响无法流出,可楼内的一切声响皆可流入。
三个人在刹那间进入了虚幻之中,眼前是一扇扇紧闭的屋门。尽夏骇了一跳,她道:“ 这是何处?”
闲云道:“ 一扇门对应着一桩谈话,我们要找到想要的门的耳朵,才能听到他们说的话。”
他解释道:“ 春风秋月楼的墙壁做了隔音处理,光靠听是听不见的。”
尽夏望着汪洋般的门,陷入为难:“ 这么多的门,等我们找到以后估计人家都走了。”
闲云弯唇轻笑,他双手结印,口中轻道:“ 所求有门,所找立现,急急如律令!”
眨眼间,一扇门轰然大开,声音萦绕在虚境之中,清晰明了。
“ 陈先生此番从东都千里迢迢赶来,原来是要以物易物?你手上的东西这样好,给我们岂不是吃亏了?”,是张远之的声音。
良久,一个温厚的嗓音响彻虚空:“ 小张将军慧眼识珠,我手中的正是灵蛇一族的族长的真身蛇蜕。珍贵的东西若是落入庸人之手,便是明珠蒙尘。阁主和将军既然需要此物,谈何吃亏?我的诚意,你们也看见了,不如谈谈接下来的事,有关边军和武林大会的事。”
一阵衣袍摩挲,张远之似是拿出什么东西,随即那个温厚的声音再次响起:“ 张将军的信我已经收到了,不知阁主何时到?”
张远之笑道:“ 陈先生急什么,阁主总归是阁主,到底得拿捏些架子不是?”
二人皆是大笑,张远之道:“ 你我二人多年未见,此番定要好好叙言。我在西州这些年,可是想死这长安风华,而今重回鬼市,定要带着你们尝尝春风秋月楼的桃花酿。”
……
声音还在继续,可三人的面色却一个比一个铁青。尽夏攥紧了拳头,茫然地看向闲云。闲云眼中的难以置信佐证了她的猜测。
茯苓惊道:“ 小姐,这声音,和陈管家一模一样。”
尽夏下意识退了两步,看向张开的那扇门,门中的耳朵穿出的声音那样熟悉。尽夏摇摇头,她念叨着:“ 怪不得,怪不得,我亲手交给阿父的蛇蜕会在湖仙社那里出现,而后却又不见,原来内鬼出在了父亲身边!”
陈管家是吴树生身边最信任的人,他随着一同参与武林大会的一应安排。若非他们在破庙偶然遇上张远之和包越一行人,只怕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闲云冷笑道:“ 还真是深藏不露,天灵阁安插的奸细竟然如此厉害,埋了这样多年,只为这一击。”
尽夏猛然抬头:“ 这人是谁?会不会是天灵阁阁主?”
耳朵继续传来一个陌生的男子声音,听着温润知礼,似是位年轻人:“ 诸位久等了。”
又是细细碎碎的衣料摩擦声,却听见包越恭敬地说些什么,可他们的声音却越来越模糊。啪地一声,那扇门轰然关合。
闲云皱起眉:“ 这个人身上有着好强的法力,竟然能自动屏蔽这结界。”
尽夏道:“ 那他们是不是发现了?”
闲云摇头,他再次结印,霎那间,三人又回到了屋内。他道:“ 不会,这是蓬莱仙术,他察觉不到。”
闲云轻推窗子,他观察到花间客的房间外是修建在楼阁外的空中花园,心头有了办法:“ 眼下我们只能自己去听了,跟我来。”
三个人蹑手蹑脚翻出窗子,躲藏在花影中,猫着腰偷听。尽夏微微直起身,捅破窗纸,一只眼透进去看了分明。
室内对坐着六个人,陈管家和陌生人背靠窗子,她看不真切面容。但透过身形,能确认陌生人是个年轻公子。
包越为年轻公子斟茶,神色拘谨尊敬:“ 不知阁主何时过来?”
年轻公子接过茶盏,却不急着饮,只散漫开口:“ 阁主今日不来了,由我代为传达。”
他看向陈管家,笑道:“ 阁主说,一旦观音泪制成,余下的事还得劳烦陈长老。武氏一死,埋伏在外的边军就会伏击圣人,届时的天下,便不会再是李家的天下。”
陈管家闻言却并未回应,只担忧道:“ 上官大人,边军如何能够掩人耳目,从西州赶到东都呢?此番与月氏王子的联合,当真妥帖? ”
尽夏眉毛一挑,年轻公子的声音与记忆中人的声音契合上,正是那日在鱼妖洞穴里见过的上官越。他不做湖仙社社主,反而跑来长安密谋,还真是各路人马齐聚一堂。
上官越掩面道:“ 陈长老不必担心,你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余下的事,都交给我们来做。此番多亏陈长老献计,解了阁主的燃眉之急,阁主说要好好嘉奖你。”
说着,他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瓶,递给了陈管家:“ 这是九命还魂丹,哪怕人都死到轮回路上,也能把命给救回来,阁主赏你了。”
陈管家毕恭毕敬,不胜惶恐地结构瓷瓶,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 小人多谢阁主!如今蛇蜕一换,只等钱道人的青玉瓶。届时观音泪制成,便飞鸽传书给我,一切都按计划行事。”
他站起身来:“ 诸位,我不宜在此地久留,恐会引起吴树生的注意,便夜行归去,在此拜别。”
几人纷纷站起身,将陈管家送出门外。他转身的那一刻,尽夏瞧清了二人的面容,她恨不能立刻上前将几人乱棍打死,可眼下时机未成,如何能解气!
她硬生生将脾气忍下,三人对望一眼,闲云道:“ 想知道的既然都知道了,此地危险,不宜久留,我们速回。”
话音方落,却听见有人从重重花影中转出,响起一阵掌声。尽夏定睛看去,拍手之人正是戴着狗面的琼枝。
琼枝身后跟着一干黑衣人,他们皆面覆狗面,瞧着凶神恶煞。琼枝抱臂笑道:“ 三位大人不做生意,在这儿听墙角实非君子所为吧?”
尽夏和闲云对视一眼,二人将茯苓护在身后,闲云上前半步道:“ 你要做什么?”
琼枝冷哼一声:“ 你们坏了我春风秋月楼的规矩,来人啊,把他们捉入暗牢!”
黑衣人一拥而上,尽夏手中利剑率先出鞘,锋利的剑刃划出数道血痕,与他们缠斗在一处。闲云见他们人多势众,双手结印,施法桎梏住那些黑衣人。二人配合得出神入化,转眼间,地上倒了一排狗面护卫。
琼枝却好似未曾看见那些痛苦的呻吟一般,云淡风轻道:“ 倒是好功夫,但又如何呢?进了春风秋月楼,动得越多,伤得越多,这条规矩我可是特意未告诉你们哦。”
言语间,尽夏果觉喉间腥咸一片,她捂住心口,痛苦地喘息着。闲云接着她,一只手颤抖着撑着剑,含糊道:“ 这是,西域邪术——”
鲜红喷出,二人眼前一黑,瘫倒在地。茯苓看着尽夏和闲云,愤怒地抽出短刀,朝琼枝刺去。未等她近身,却被无形的力量捏住脖颈。茯苓痛苦地想要掰开扼制咽喉地那股力,越是挣扎越是窒息。她双脚不住地扑腾着,像是溺水的蝴蝶,缓缓腾空。
茯苓的齿间渗出血色,面色好似琼枝裙摆的紫。就在她将死未死之际,那股力松了下来,她重重跌落在地,没了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