梓云宫内,关棋蹲在院子里用手指一下又一下地戳着云气。逢春坐在石案旁,撑着脸皱眉叹气。
关棋停下手中的动作,头也不回道:“ 长安这么大,还真遇上了你那未婚夫。”
尽夏抱着茶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逢春整个人趴在桌案上,叫苦连天:“ 我完全忘记了他在长安这件事。怎么会这样倒霉,若是我阿娘知道了,定然要来捉我回家。”
她猛然抬头,瞪圆了眼,神经质地不断重复:“ 不行,我得赶紧离开长安,我要回洛阳!”
逢春腾地站起身,却被尽夏拉住。她转身,沮丧如冤魂:“ 小尽夏,怎么办啊,救救表姐吧。”
尽夏一双眼流转着几分狡黠:“ 其实也不难,梓云宫一般人也上不来,只要表姐你不出这个山门,任谁来了都不好使。”
逢春瘫在椅子上,半个身子环住尽夏,头埋在她的怀中,似是恨不能一头闷死在这儿。关棋走了过来,他拎着逢春的衣领,将她提起来,迫使她看自己。
“ 喂,振作点,不就是一个纨绔吗,你弃了便弃了,就算是出门见到了,也不必害怕。”
关棋的话一出,逢春冷笑道:“ 能一样吗,我可是逃婚!你知道什么是逃婚吗!”
茯苓正剥葡萄吃,听他二人斗嘴,险些把手中的葡萄笑掉。逢春凑过来,一手轻轻捏住茯苓的脸颊,龇牙咧嘴道:“ 小茯苓还笑,你姐姐我都要被抓回去成亲了,还能吃下葡萄!”
尽夏道:“ 依我看裴照似乎也没有想成婚的意思,表姐也不必担心,姨母远在荥阳,哪里就那样容易跑来长安。”
逢春长叹一声:“ 我知道,但是裴照此人极其难缠要面子,我逃婚算是狠狠打了他的脸,我只怕他会纠缠不休。”
关棋道:“ 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你若实在害怕,这儿确实是你的龟壳。”
逢春闻言,愣怔地看他。关棋抱着臂,面色平淡:“ 一味的逃避也解决不了问题。若我是你,我会去信一封,把逃婚变成退婚。”
“ 你以为我不想退婚吗?在家里闹过无数次,实在不成才逃的。” 逢春少见的气愤,涨红了脸。
关棋亦是难得的强硬:“ 如今已经下定决心逃出来了,郑家的女儿怎能一直流落在外?你可以对你的父亲和母亲威逼利诱,如果有必要甚至可以用尽手段达到目的,也不枉费你先前的奔逃。你若需要,这里面谁都能跳出来当你的挡箭牌。”
此话一出,众人皆呆如木鸡。关棋自知失态,不由得喉间哽住。他一甩袖子,落下句:“ 我去找人办去鬼市的通行证,你好自为之吧。”
庭院内的云气安静地攀爬滚动着,逢春垂着头,满目通红。一直未插上嘴的闲云踌躇不安,他看了眼尽夏,尽夏示意他闭嘴。闲云老实拣了远处的藤椅坐下假寐。
尽夏坐到逢春身侧,刚想开口宽慰,她却站起身道:“ 我没事,先回去了,鬼市我不会去的。”
一个两个都走了,留下三人面面相觑。茯苓磕磕巴巴地开口:“ 现在怎么办,他们闹僵了。”
长春真人轻飘飘地不知从何处走来,三个人都被吓了一跳。她慢条斯理地放了三张通行证在桌上,坐在石案边笑道:“ 你们还是年纪小,让他们两个自去闹,事情还是要办的。”
闲云道:“ 师父怎么知道我们要去鬼市?”
长春真人朝尽夏努努下巴:“ 要说你们这一趟出去是瞎猫碰死耗子呢?尽夏在娑罗镜里看到的正是鬼市的春风秋月楼,你们在破庙里撞见的交易想来也是在春风秋月楼内。”
她点了点绘有暗纹鬼面的金票:“ 这金票能让你们在鬼市中通行无阻,扮成客商也好,买家也罢,你们自己定,只有一点——”
长春真人拉长了嗓音,神秘地眨眨眼:“ 鬼市内太多诱惑,你们都给我小心点儿。为师要闭关七日,若是回不来,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不等三人说话,她端着茯苓剥完未来得及吃的葡萄,悠然离去。
茯苓轻轻跺脚,嘟囔着:“ 我的葡萄!”
日子轮换,三个人再出山门时已是第三日。茯苓转身回望消失在云气中的山门,心头隐有不安:“ 鬼市会是个什么地方?”
走进务本坊时,已是宵禁。三人混在夜色中穿进巷口。黑暗中隐隐能瞧见各色行人穿梭其中,却都沉默寡言,掩帽遮面。
今夜本就星光惨淡,甫一入鬼市,四周只余点点烛火照明,阴风吹起碎布遮掩着的市集,更有风萧萧凄凉感。偶有神智不清的流浪汉留着口涎,醉气醺醺地歪在角落,显露出长安与人未知的那一面。
越往内走,越能听见人声。三个人沉默着走过第一条巷口,再抬头看时,却是热闹非凡。客商皆带着稀奇古怪的面具,身前的小摊上摆着世界各地的新奇玩意。香料的气息混杂着人的汗味,点点硝石气息同样萦绕在鼻息之间。
茯苓光顾着看热闹,扣着兜帽的手不觉间松了下来,露出半张脸来。下一瞬,一张黑红交织,长着血盆大口的穷其面撞入眼中。茯苓吓得惊叫出声,可声音却被那穷其面抬手捂住。
尽夏回神,手已搭在穷其面的身上,透过孔眼,她对上一双幽深的金瞳。不由得下意识手一松,穷其面抬手将茯苓的兜帽狠狠压下,声音沉如虎啸:“ 这里是鬼市,叫你的朋友小心点。”
尽夏愣在原地,穷其面头也不回地向人群中走去。闲云也跟着看过来,他道:“ 这是守夜人。”
见尽夏和茯苓满是疑惑,闲云解释道:“ 他们是鬼市的执法者,这里本就是违法的市集,官府与鬼市有约,官兵不管宵禁后的集市往来,但鬼市需要设立守夜人维持秩序,防止祸乱长安城白天的安全。”
闲云向下压了压兜帽:“ 守夜人带着傩面,是身份的象征。行走在鬼市的人都要覆住真实的面容,这是规矩。”
他走到一个兜售面具的小摊上,信手挑了三张狐面:“ 戴上这个,我们好进春风秋月楼,想假扮客商混进去,就要戴狐面。”
春风秋月楼在鬼市的最深处,那也是整个鬼市的中心。偌大的广场上飘散着各种食物的香气,中有百戏班做鼓乐表演。虽只以烛火照明,昏暗中吹火艺人口中火龙却照亮了这座庞然大物。
木构的楼体高有五层,四角垂着红彤彤的灯笼,在火光的映照下一摆一摆地亮着。紧闭的朱门边站着两个戴着狗头面的黑衣人,他们穿得褴褛,但却有不容忽视的威严。
闲云一行人站定,其中一个狗面黑衣人也不说话,只是伸手。三张金票放在他手心里,他仔细比过,朱门缓缓洞开。
进了里面,砰地一声又紧紧闭死。再看楼内,灯火通明,四下垂着锦缎帐幔,铃音清脆,乐声阵阵,与昏暗阴森的鬼市浑如两个世界。
而在春风秋月楼内交易的客人和商贩,皆都穿着不俗,熏有名贵香料的衣衫经过,交织成一张网。
人人脸上覆着五颜六色的浓艳面具,观之怪诞可怖。唯独商贩的脸上戴着的都是血红的狐面。
不等他们抬脚向内走,一个浑身异香的胡女转了出来。一张狗头面遮住了她的脸,却露出一双与汉人有异的碧绿眼眸。
“ 三位便是带着金票的甲等商人吧,小女名叫琼枝,听凭大人们吩咐。”
琼枝牵起尽夏的手,摩挲了两下:“ 好滑的手,女郎平日用什么润肤脂?”
尽夏有些尴尬,不动声色地将手抽回,含糊道:“ 就是铺子里的寻常润肤脂,我们三人是第一次到鬼市行商,许多规矩都不知道,烦请琼枝姑娘带我们四下转转可好?”
琼枝似是在漆黑的狗面中笑了两声,她轻点尽夏的胸口:“ 自然是好,女郎随我来便是。”
琼枝的声音懒洋洋如花蜜:“ 这儿便是丙等商人交易的地方,他们入楼用的是铜票。二楼和三楼是乙等商人交易的地方,他们用的是高级些的银票,像大人们这样的甲等商人,便独享四楼的雅间,不必与他们争地盘。至于顶楼,便是楼主的地方,任何人都不准入内,除非是楼主邀请的客人。”
“ 不知此番过来,大人们是要卖些什么奇珍异宝?”
面对琼枝状若无意的打探,闲云道:“ 我们买的不过是灵宝,不方便透露。”
琼枝讶异道:“ 怎么会?最受欢迎的便是能助人修真的灵宝了,不过做生意的事我懂,是小女多嘴了。”
尽夏一面听,一双眼一面紧密的搜寻着。就在转过一圈后,她眯起眼睛,四个身穿布袍的男人擦身而过。在火红的狐面下,尽夏隐约觉得为首的那双眼甚是熟悉。
直到她听见一声极轻的 “ 包大哥”,尽夏的目光追着那四人而去,他们身前同样跟着一个戴着漆黑狗面的胡女,正引着他们朝四楼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