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谧的紫色染成一片天幕，天的脚下是清似玻璃的心湖。雾气缭绕间，娑罗镜安静地悬在天与湖之间，折射出蓝紫色的波纹。

尽夏迷茫地站在心湖中，她转头看向娑罗镜，它忽然弹动了一下，荡漾开四面的回纹，一如双手轻推水波。自己的人影现在了镜子上，上面的自己尖瘦的脸掩藏在浓密的黑发之下，一双眼睛突兀的大。

尽夏向前一步，梦呓似地看着自己，穿着现代衣装的自己。瘦削苍白的尽夏忽而对着自己笑了一下，她顿住脚步，目光落向藏在裙摆下的靴面上。

镜中的自己朝着她伸手微笑，尽夏的心骤然收缩，仿佛千万根尖针一齐锥入心脏。她脱力跪了下来，仰脸看向娑罗镜。另一个尽夏面上挂着的笑带着戏谑和轻蔑，不复初看时安宁。

一只枯瘦的手穿出镜面，扼住尽夏的咽喉。她拼命地挣扎捶打，两眼似要炸出。靴子蹬了两下，没了力气。就在尽夏将要合眼之时，潮湿的空气涌入鼻腔，她猛然睁眼，大口大口呼吸着来之不易的氧气。

她撑起身子，顾不得思考那诡异的梦，踉跄地从稻草堆中站起身来。身边是昏厥过去的茯苓和闲云。尽夏挪到铁门前，抬手拭去唇边的鲜血，这里是一间暗牢。她尝试着掰那铁栏，坚硬非凡。透过走廊幽暗的灯光，尽夏隐约瞧见了两三个狗面护卫。

她轻轻拍打闲云和茯苓的脸颊，二人相继醒来，也都是一幅痛苦苍白的模样。茯苓靠在草堆上，虚弱道：“ 这是在哪里？”

尽夏蹲在地上：“ 我们被抓进暗牢了，得想个法子出去。” 说着，她摸到身上的传音符。玉质的符咒黯淡地躺在手心中，正是长春真人赠给她的。尽夏正想捏碎，却被闲云拦下。

“ 师父正在闭关，传音符没有发光时，就算捏碎了也没法联系上她。”，闲云的声音幽幽传来。

尽夏万分泄气：“ 眼下怎么办，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此事重大，涉及国本，须得让圣人知道。”

闲云道：“ 先别说话，有人来了。”

甜腻的蜜香破开晦暗的潮气率先钻了进来，随即是咔嚓一声，牢门吱呀地大开，一把红木椅子放在地上。身着锦衣的胡女懒懒地歪在椅上，她卸去头上的帷帽，首饰的刮擦声在牢中很是清晰，露出一张高鼻深目的窄脸来，那双艳丽的金瞳泛着光。

“ 沙娜？你怎么会在这儿？”，尽夏难以置信地说道，她有些磕绊：“ 你是春风秋月楼的人？”

站在沙娜身后的正是琼枝，她冷哼一声：“ 放肆，楼主亲自来暗牢见你们，已是莫大的尊贵——”

不等琼枝说完，沙娜手一摆，她恨恨地闭了嘴。沙娜眼波流转：“ 梓云宫何时也要在鬼市做生意了？不知真人可是要给我带什么话？”

闲云和尽夏双目相对，心底虽都疑惑沙娜从何处知道自己的来处，但都不约而同的装作听不懂。闲云率先开口：“ 楼主还真是深藏不露，我三人不过是行脚商人，鬼市这么大，自然要来碰碰运气。”

沙娜微微歪头，轻眯着眸子，笑得邪气：“ 不对，商人身上带着一股子臭气，你们三个身上的仙气一进来我便能闻到。” 她拉长着语调，顺势皱皱鼻子，朱唇上贴着的小珠子闪闪发亮：“ 是仙人的气息，你们骗不了我的。”

她靠回椅子上，像一只磨爪子的金钱豹，慢条斯理地看着自己的指甲：“ 我们相逢一场，算是半个朋友，我不会找梓云宫的人麻烦，但若你们自找麻烦，我也不能放你们走。”

尽夏不知道沙娜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可以肯定的是，她应当不会伤害他们。尽夏眼睛一转，试探道：“ 你这样说，是要同我们交易什么？”

沙娜惊喜地打了个响指，她站起身：“ 琼枝，带他们三个去顶楼。”

层层朱门推开，绣着繁复花纹的幔帐缀满珍珠，脚下的波斯地毯绵如云朵。沙娜坐在贵妃榻上，挪来一只枕头抱在臂弯中，一只三花狸奴跳了上来，乖巧地窝在上面。室内的蜜香更加熏人，让人昏昏沉沉，似坠梦乡。

三把椅子摆了上来，三人坐下，又有胡女端来甜茶，可无人动弹，只安静地在桌案上冒着热气。

沙娜屏退侍婢，她不再东拉西扯：“ 我素闻长春真人座下弟子是个极有天资的捉妖师，第一剑客的女儿也是不遑多让的女侠，这件事你们帮我办成了，我自会放你们出去。”

她拿起摆在面前的一卷画轴，扔给了闲云。闲云展开画卷，是一幅已然斑驳的经变图。闲云的目光游离在经变图上，正中的三尊佛祖的面容尚在，余下的完整图画便是右侧的一群人，剑拔弩张，怒目圆睁，似在讲述一则故事。

闲云眉头皱起，喃喃道：“ 阿阇世太子篡位囚父，这是无量寿经变？” 他上下打量着这图，缓缓合上：“ 这幅经变图上有很强的执念。”

沙娜颔首：“ 不愧是真人的弟子，一眼便看穿了，这是我王兄所绘。”

尽夏的目光落向沙娜的一双金瞳：“ 莫非，你是月氏国的人？你既然是王女，又怎会到长安？”

沙娜道：“ 我算是月氏国的后人，当年大月氏被乌孙人驱逐，一分为五，我是其中一部贵霜国的王女。自从父汗归去后，我的国家一夜之间覆灭。王兄在临死前给了我这幅画，要我找到仇人。我寻了那么多年，始终无法参悟。”

她说到了伤心处，眼底有泪光闪闪。沙娜揩去泪水，缓缓道：“ 若你们能解开王兄的暗示，我便给你们一则关于天灵阁的消息。”

沙娜顿了一顿，她抚摸着怀中的狸奴：“ 我知道你们在查玄黄和如意宝珠的下落，我知道玄黄流落在哪里，你们只要办成这件事，我保你们在天灵阁之前拿到玄黄。”

她面上的信誓旦旦让人心头一震。闲云的手摩挲着画卷，他道：“ 容我们想想。”

闲云看向尽夏，压低声音道：“ 眼下我们离不开这楼，此地设下极厉害的结界，与那日闯入汤泉的结界极为相似。”

尽夏瞥向沙娜，她道：“ 消息传不出去，我们就只能帮她这个忙，只是，如何能知道她并非骗我们？”

闲云思索半刻，心里有了办法：“ 先答应再说。”

他朝沙娜道：“ 我可以答应你，但我有个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