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和念安偶尔发出的咿呀声。谢景在床边坐了一下午,没怎么动,就抱着孩子,一下一下轻轻晃着。苏湖靠在床头,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等她再醒过来时,天已经擦黑了。走廊里亮起了灯,昏黄的光透过门缝洒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块暖色的光斑。
谢景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只是换了一边腿承着重心,肩膀微微耸着,像是累极了。念安已经睡熟,小嘴微微张着,呼吸轻得像羽毛。
"醒了?"谢景察觉动静,立刻低头看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孩子,"我让护士给你热了粥,在桌上你先垫一下。"
苏湖点头,粥温得刚好,清清淡淡的米香漫在小小的病房里。里面还卧着一个荷包蛋。苏湖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米粒熬得绵软,胃里渐渐有了暖意。她喝着粥,余光却一直在打量谢景。
他站在窗边,没有坐,脊背习惯性地挺直,双手垂在身侧。走廊的灯光从门缝底下渗进来一道窄窄的黄线,刚好切在他的脚踝上。他没有看她,也没有看摇篮里的念安,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上,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湖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苏湖。"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带着长途奔波后的沙哑。
苏湖放下勺子,看着他,没有催。
谢景转过身来,没有走近,也没有坐下,就那么靠着窗台站着,两只手撑在窗沿上,指节微微发白。他静静看了她几秒,那眼神不像平日的内敛沉稳,沉得很,藏着一层从未对人展露过的沉郁与孤凉,像是压了许多年无人知晓的旧事。
"我一直觉得,我欠你一个正式的——认识。"他说得很慢,像是在一句一句地组织语言,
"趁现在有时间,我们正式认识一下。”
说着,他说着,他松开撑在窗沿上的手,站直了身体。
他右脚向后撤了半步,脚跟并拢,脊背挺得笔直,右手抬起,在太阳穴旁利落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病房里很暗,走廊那道窄窄的黄光照在他肩线上,衬得他的轮廓像刀削一样分明。那个军礼做得一丝不苟,手臂抬到额角的角度分毫不差,哪怕此刻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外套,头发被走廊的风吹乱了几缕,这个动作依然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庄重。
"报告——。”
“我叫谢景,今年二十四岁,原籍四川南充。母亲在我九岁那年没了,第二年父亲续弦,后妈姓周,带了个弟弟进门。一家四口,刚开始靠我爸三十六块八的工资生活。后来我十二岁去码头扛水泥,做各种副业。后来考上师范,读到第二年参了军,在部队八年,去年刚调副营。"
"我家底有一些,你跟着我,不说大富大贵,但过日子够用,而且我跟你保证"他重新看向苏湖,眼神很沉,“"往后这个家,有我一份,也有你一份。你有什么打算,跟我说,能办的我办,办不了的咱俩一起想办法。也保证不会让你们娘俩受委屈,我这个人嘴笨,不会哄人,但绝对不会亏待你。"
“我说这些话的目的是表明我的决心,苏湖,我们俩以后好好过吧。”
他呼出一口气,像是把心里最重的那块石头搬了出来,语气反而松了些。
他说完,放下敬礼的手,站在那等她。
苏湖听完了。
她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把粥碗往旁边一推,碗底跟柜面磕出"咔"的一声响。
"说完了?"
谢景的手还垂在身侧,敬礼放下了,可那股绷着的劲儿没收回来。他看着她,喉结动了动:"说完了。"
"行。"苏湖靠回枕头,双臂抱在胸前,"那我也正式回应一下你——没问题,谢副营长,希望我们可以慢慢磨合,成为志同道合的同志伴侣关系。"
谢景愣了一下。
"同志伴侣关系"这几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在他脑子里激起一圈圈涟漪。他眨了眨眼,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 ,不是失望,更像是没反应过来。
"……志同道合?"
"对。"苏湖下巴一抬,眼底浮起一点狡黠的光,"你刚才说的那些,我听到了,也认。但咱俩的结合,不能只停留在'我不亏待你'这个层面上。我也有工作,有自己的打算,以后家里的事儿,咱们商量着来,谁也别把谁当附属品。"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而且我也不想让念安觉得,妈妈是因为走投无路才嫁人的。"
谢景沉默了片刻。
他慢慢走到床边,这次终于坐了下来,没有再绷着那股劲。他低头看了看摇篮里睡得正香的念安,又抬头看苏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他今天第一个近乎笑的表情。
"你说得对。"
"嗯?"
"志同道合就志同道合。"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不过苏湖,我有个条件。"
苏湖挑眉:"你说。"
"以后你要是有什么打算,别一个人闷着想,跟我商量。"他看着她的眼睛,"不是说我要管你,是两个人总比一个人想得周全。"
苏湖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