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薇的爹林有福没关几天就被放回来的。
老头子回到村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没敢直接回家,先拐去了供销社,把槐树坳没收剩下的那些菌菇和鸭蛋贱卖了。供销社的收购员板着脸,拿秤的手抖了抖,给出的价低得让人心寒,菌菇一块二,鸭蛋两块一,比黑市差了一大截,比正常牌价也低了两毛。林有福站在柜台前,嘴唇哆嗦着,想争两句,可人家一句话就把他堵了回来:"老林,你这些东西要不是从黑市截回来的,我都不收。爱卖不卖。"
最后到手一百七十多块。加上林薇薇手里那一百块定金,总共不到三百。四百二十块的本钱,亏了一百多不说,还有从信用社贷的那两百块,利滚利,窟窿越来越大。
更糟的是,那些鸡蛋是林薇薇挨家挨户高价收来的,不少人家等着这笔钱买化肥、给孩子交学费。如今蛋碎了、钱没了,上门讨债的一天能来七八趟。林有福白天不敢在家待着,天不亮就扛着锄头往山上钻,天黑透了才摸回来,像一只被追得没处落脚的野狗。
村里人对林家的态度也彻底变了。从前刘技术员那档子事,大家对林薇薇还存着几分"孩子不懂事"的宽容。可这次不一样,大家知道了真相。走在村道上,有人远远看见林有福就绕道走,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更有甚者,几个当初交钱的受害者直接堵在他家门口拍门骂街,说林家父女俩是村里的祸害,走到哪儿祸害到哪儿。
林有福的脊梁骨被人戳得快断了。他蹲在自家门槛上抽烟,一根接一根,抽得屋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他不敢出门,不敢抬头,连去井台打水都要等到半夜没人了才去。
苏梅投进去的那八十块钱,连同利息,彻底打了水漂。
她起初还不信。林薇薇被抓的消息传到村里那天,她跑到林家门口去拍门,拍得手都红了,里面没人应。邻居告诉她,林有福躲出去了。苏梅站在院门外,愣了半天,嘴里反复念叨着"我的钱""我的钱",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呜咽。
那八十块是她找二叔借的高利贷,月底就要收息。现在本钱拿不回来,利息更是无从说起。二叔那天直接闯到她家,拍着桌子骂了半个时辰,说到期不还就牵她家的猪。
苏梅急疯了。急疯了的情况下她想到了江哲。
江哲当初可是帮林薇薇打过包票的。要不是江哲她也不会投那么多钱,是江哲当着她的面,帮林薇薇打包票说这生意稳赚不赔,绝不可能坑她的。现在出了事,江哲怎么算都有责任。
她抹了把脸上的泪,胡乱拢了拢头发,踩着傍晚的土路,一路小跑往江哲家赶去。
苏梅一进门就红着眼质问,声音嘶哑带着绝望:“江哲,当初是你说这生意靠谱,让我们放心投钱!现在钱全没了,我借的高利贷还不上,我实在活不下去了!”
江哲面色难堪,心底满是无奈与厌烦。他当初对林薇薇有好感,加上林薇薇信心满满给他保证,所以他也拿了钱给林薇薇。现在他手里没钱,也是急的嘴冒泡。
可面对濒临崩溃的苏梅,他不能直接撒手不管,更不敢冷硬推脱,怕逼得她闹,坏了自己的名声和前程。
他只能耐着性子,放软了语气安抚,话语温柔却句句空洞,全是虚情假意的搪塞。他劝苏梅别着急,再宽限些日子,慢慢想办法凑钱,总会有解决的法子。他的本意只是暂时稳住苏梅,把这场风波压下去,等风头过了,再慢慢撇清关系。
可走投无路的苏梅,她死死盯着眼前挺拔周正的年轻人,心里冒出了一个孤注一掷的疯狂念头。
江哲是公社重点培养的青年苗子,模样周正、识字能干,听说他还稳稳握着公社文书的备选名额。她名声不好,找不到什么能娶她的好人家,但只要她嫁给江哲,不仅能让别人多看一眼,甚至连带利息的九十块钱她也能还,到时候可以从彩礼里面出。
念头一旦生根,就再也压不下去。接下来两日,苏梅一改往日的哭闹纠缠。她温顺、安静,日日上门低声道谢,装作彻底被安抚、安心等待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