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的引擎声在凌晨的旷野里格外刺耳。林薇薇坐在后座上,透过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槐树和田野。天边泛起了一丝灰白,黎明快到了。
她被带到县工商所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审讯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头顶一盏白炽灯吊在天花板上,灯罩上积了一层灰,光线发黄。林薇薇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不停地互相搓着,指腹蹭着指腹,像在搓一粒永远搓不掉的沙子。
桌子后面坐着两个人,一个是昨晚在槐树坳带队的中年工作人员,另一个穿了一件灰色中山装,五十来岁,面容清瘦,鬓角花白,坐在那里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中年工作人员先开了口:"林薇薇,青山公社红砖家属院村人,十八岁。去年因为偷盗公社票证、挑唆他人闹事,被张书记裁定送学习班改造,刚放出来没多久。"
他把一份材料翻到第二页,念道:"出来不到二十天,又以高于供销社牌价大量收购本村农户鸡蛋、菌菇、鸭蛋等农副产品,前天夜里在邻县槐树坳黑市交易时被当场查获。涉案金额四百二十三元七角。”
念完他合上材料,看着她:"你自己说说吧。"
林薇薇嗓子哑了,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陷,眼睛里的血丝密得像蜘蛛网。
"同志……我也是被骗的。那个展销会,张大全骗了我,我收了货卖不出去,家里欠了一屁股债……我不是故意走黑市的,我是没办法了……"
"是不是故意的,你自己说了不算。"中年工作人员把材料推到一边,"但事实摆在这里,你刚从学习班出来不到一个月就再犯,性质跟上次不一样了。按规定,屡教不改、情节严重的,移送司法——"
他话还没说完,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个年轻的办事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脸色不太寻常。他先看了一眼中年工作人员,又看了看穿中山装的男人,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进来。
"赵主任,县局转过来的。"
他把信封放在桌子上。信封没有署名,只在正面写了"县公安局经济侦查科负责同志收",左下角盖着邮戳,日期是三天前。
赵主任,也就是那个穿灰色中山装的男人,拿起信封,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
他只看了一页,眉头就皱了起来。
中年工作人员凑过去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钟。林薇薇坐在对面,看着他们的表情变化,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赵主任把信纸折好,重新塞回信封里,抬头看向林薇薇。那一眼和刚才不一样了,更沉,更静,带着一种让人心往下坠的东西。
"林薇薇,"赵主任改了口,不叫同志了,"有件事,本来不该这会儿跟你说。但你既然已经在这儿了,我就一并问清楚。"
"三年前,你们村搞过一轮'土法养殖推广',对不?"
林薇薇原本垂着的手猛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
赵主任继续说:"当时有个外来的技术员,姓刘,在你们村待了将近两个月,推广一种'酵素饲料配方',说用了以后鸡鸭产蛋量翻番,猪出栏快两个月。你们村五十七户人家信了,每家交了三十到五十块钱不等的'技术加盟费',总共交了二千多。后来那个刘技术员跑了,配方是假的,所谓酵素就是麦麸兑水。五十七户人家,白扔了二千多块。"
“这封举报信,把你三年前助骗牟利、煽动乡邻受损,收受贿赂,去年偷盗票证、聚众滋事,本月改造未满、顶风黑市投机的所有事,写得一清二楚。附带的村民证言、落网刘技术员的卷宗记录,样样齐全。”
中年工作人员重新拿起笔录本,神色彻底严肃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