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滩上的日子一天天往长里过。苏湖的肚子六个多月了,明显隆出一圈弧度,走路时习惯性拿手托着腰侧,步子放得稳当。初夏的风从青石滩上卷起细沙,拂过她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下摆,衣角轻扬,像一面不肯落下的小旗。
赵婶今天挎着个柳条筐跟在后头,边走边纳鞋底,锥子穿麻绳的声音带着一股笃实的节奏。
"你听说了没?"赵婶压着嗓门,麻绳从鞋底那头抽过来,勒得紧实,"林薇薇放出来了。"
苏湖脚步微微一顿。脚边一只灰翅斑鸠扑棱棱飞起,掠过芦苇丛,惊起几尾银鳞小鱼。她没回头,只把篮子往上托了托,指节因用力泛出淡青色。
"她关了大半年,总算熬到头了。"赵婶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星子还没落地,就被热风卷走了,"林有福那老东西,这半年来可没少折腾。先是给公社食堂白送了半扇猪,又拉着林家几家本家兄弟挨门挨户求情,说闺女年纪小、一时糊涂、已经悔改了,又说家里老娘病得下不来床,指着薇薇回去照应。隔三差五就往公社跑一趟,送东西、说好话、递保证书,折腾了足有小半年,前些日子公社那边总算点了头,批了居家改造,条件是要定期汇报、不得再犯。"
"她爹也算下了血本了。半扇猪搭上小半年工夫,换闺女出来。"赵婶说。
赵婶麻绳拉得紧实,牙缝里挤出声音来,"可我听说她出来第二天就在村里转了一圈,东问西问,打听你鸭棚规模多大、供销社给什么价、山货从哪些村子收,连陈永福家入了多少股都问得门清。这哪像是改造过的样子?分明是憋了一肚子坏水,关了大半年一点没消停。"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声脆亮的招呼:
"苏湖姐?真巧啊!你也来收山货?"
林薇薇来了。
她走到跟前,低头看苏湖篮子里码得齐整的牛皮纸包,语气里掺着恰到好处的羡慕:"哎呀,你这品相备得跟供销社货架上摆的一样,我就说嘛,苏湖姐做事从来都是一等一的利索。"
她又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嗓子,一副掏心窝子的样子:"我这不是刚回来嘛,闲了大半年,浑身骨头都发锈了,想着帮乡亲们把吃不完的东西销出去,多少算个正经营生。正好跟苏湖姐取取经,你可别嫌弃我笨手笨脚的。"
赵婶在后面纳着鞋底,好奇抬眼打量了林薇薇几眼,嘴角动了动,没忍住还是接了话茬:"哟,薇薇这是要做大买卖了?刚出来就想着帮乡亲们销货,心肠可真热乎。"
林薇薇转过身亲热地挽住赵婶的胳膊:"赵婶您这话说的,我这不是闲着也是闲着嘛。对了赵婶,您家后院那十几只芦花鸡下的蛋,要是攒多了卖不出去,您就找我,我给您比供销社高两分钱一个收。"
赵婶纳鞋底的手猛地顿住了。锥子悬在半空,麻绳还松松地挂在指头上。她脑子飞快地转了一圈,随即笑盈盈的说:
"哎哟,真的假的?"赵婶把手里的鞋底往筐里一搁,锥子也收了,脸上堆出笑来,"比供销社高两分?你可别糊弄你婶子。"
林薇薇眼睛一亮,赶紧道:"婶子我糊弄谁也不能糊弄您啊。您攒够了跟我说一声,我上您家取去,现钱结算,不赊不欠。"
赵婶"好好好"地应了两声,已经盘算着回家把蛋篓子翻出来数一数了。
林薇薇把赵婶这边哄妥了,又转回苏湖这边。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在苏湖的蓝布衫和小腹之间转了一圈,开口道:"对了苏湖姐,我出来那天碰见江哲了。他听说你嫁了人,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看着我直叹气,说有些话这辈子怕是没机会跟你说了。"
她边说边观察苏湖的表情,语气里裹着一层恰到好处的惋惜:"其实那会儿在里头,他托人带过好几次话给我,让我替他跟你说声对不起。他说从前跟你有些误会,怪他自己没把话说开,让你心里一直别扭着。这不,你嫁了人,他也不好再去找你,怕给你添麻烦。可我看他那样子,是真惦记着你呢。"
林薇薇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苏湖的胳膊:"苏湖姐,我就是替你们俩可惜。你如今日子过得好,我替你高兴,可有些事埋在心里不说开,这辈子都过不去。我就是中间搭个桥、传个话,不想你跟江哲之间有什么误会一直揣着,到头来两个人都难受。"
苏湖心底了然,面上依旧平和无争,甚至还浅浅勾了下唇角,语气从容淡然:“我和江哲原本就没什么,你这么说好像我和他之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一样,说起来我倒是想问,你进去大半年,江哲隔三差五的就去看你,托人带话给你,真论起来你们的关系比我要和他要亲密的多吧。”
林薇薇浑身一僵,勉强开口道:
“苏湖姐你真误会我了,我和江哲只是同志关系,我是担心你们之间有误会。”林薇薇说着轻咬嘴唇:“苏湖你究竟是怎么了,我们以前可以很好的朋友,是不是我做营生抢你生意你不高兴了,如果你实在在意这点,我也可以不做,我只是想补贴家而已,我爸我妈这么大年纪了,他们也不容易。我只是想为家里减轻负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