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爬高，晒得河滩的潮气往上蒸腾，草叶上的露水慢慢收干，只剩一层软乎乎的绿意铺到河湾尽头。公社干部骑着二八大杠走远，围观的村民三三两两散开，边走边低声议论，没一人再替苏梅说半句软话。

苏梅孤零零立在原地，脚下泥土被她无意识碾出深浅不一的坑。方才在众人面前挤出来的眼泪早干了，脸颊上白一块红一块，方才哭得凌乱的鬓发黏在腮边。

旁人都散了，没人停留，更没人上前宽慰一句。往日总围着她搭话、听她扯闲话的几个妇人，此刻都刻意绕着她走，目光扫过来，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

取消全年集体分红，承担整条河滩水渠消杀清理的工钱，村里张贴通报批评，往后所有公社扶持的副业机会一概与她无关。几条处罚条款轻飘飘落在耳边，苏梅只觉得满肚子都是冲天的憋屈和怒火，半点不觉得是自己做错了。

明明她的主意半点没错！只要药水流进鸭棚，苏湖的鸭子死光，生意彻底垮台，全村人肯定要嫌苏湖没用，到时候风头自然就转回她身上！

都怪！都怪那些多管闲事的邻居！怪公社死板较真！更怪苏湖太奸诈！若不是苏湖平日里故意和农技站的人套近乎，人家哪会这么上心？若不是苏湖早早留了用药台账的心眼，公社哪能查得这么快？若不是苏湖处处经营、事事铺路，这一桩事根本不会败露。

苏梅越想越气，胸口堵得发闷，一股蛮横的火气直冲头顶。她打心底里不服，凭什么？凭什么好事全都让苏湖占了？

不过是怀个孕养几棚鸭子，凭什么全村人都捧着她、护着她？凭什么自己不过是想毁了她的生意，就要落得当众丢人、被全村唾弃、赔钱受罚的下场？

凭什么苏湖随便做点生意就能拢住全村人的心，怀着身孕还能被所有人捧着？凭什么她算计一回，就要落得这般丢人现眼的下场？

满心的嫉妒与蛮横的不甘缠成一团乱麻，死死堵在她心口，烧得她眼底发红、面目扭曲。她半点反省的念头都没有，只剩下满心阴暗的记恨。只要她还活着一天，苏湖就别想过一天安生日子。

她攥紧袖口，指尖用力掐进掌心，皮肉渗出发麻的疼，她却浑然不觉，只死死望向鸭棚那边苏湖从容安稳的身影，眼底翻涌着藏不住的阴戾。这仇她记下了，这辈子都不会忘！她缓缓挪开脚步，脊背佝偻，一步一步拖沓着往自家小院走。

河滩这边，苏湖慢慢扶着腰走到鸭棚跟前。

李巧珍看见她过来，快步上前伸手搀住她胳膊，手上还沾着清理水槽的湿泥，语气里满是后怕：“方才站边上听干部一条条说处罚，我心里都替她捏把汗，这下她该彻底安分了，再也不敢动歪心思。”

陈永福正蹲在水渠口，用黏土混合石块把进水口封得严严实实，听见这话，停下手里的活，直起腰长长叹了口气。他黝黑的脸上沾着泥点，看向棚里叽叽喳喳跑动的小鸭苗，眼底满是庆幸：“今天真是险之又险，要是晚一刻钟堵渠，药水顺着水流灌进来，一棚苗子全保不住。我们夫妻俩忙活倒是小事，村里几家跟着搭钱搭人手入股的，一年盼头全落空。”

棚里二十来只小鸭苗浑然不知方才险些遭遇灭顶之灾，黄绒绒一团挤在食槽边，低头啄食切碎的青菜与糠麸，细碎的嘎嘎声此起彼伏。盼弟蹲在木栏边，小手轻轻隔着木板逗鸭子，听见大人说话，仰起一张沾了草屑的小脸：“苏湖姐，小鸭子都好好吃饭，没有蔫蔫的。”

苏湖弯腰，指尖轻轻碰了碰木栏，目光温和扫过满棚活物，紧绷了一上午的心绪稍稍松快。她抬手落在隆起的小腹上，腹中轻轻一动，像是腹中孩子也跟着松了口气。

“苗子没事就好，万幸赶在了水流进渠之前堵住。”苏湖声音平缓，没有半点得胜后的张扬，“永福哥，巧珍嫂，接下来两天不能松懈。水渠里残留的河水全部放空，表层带药渍的淤泥铲起来运到荒地深埋，整条沟渠反复用井水冲刷晾晒。所有喂食的木盆、水槽，每日用沸水烫洗两遍，早晚各巡查一次鸭苗状态，一旦出现不肯进食、拉稀的苗头，立刻单独隔离开喂养。”

她没有因为危机暂时解除就掉以轻心，一桩桩安排条理清晰，全是实打实能规避后患的法子。

陈永福夫妇郑重点头，将每一句叮嘱牢牢记在心里。这段日子跟着苏湖营生，他们早已摸清，苏湖从不会只看眼前一时安稳，凡事总要把后续隐患一一清扫干净。

陆续有干完农活的村民绕到鸭棚这边，有人手里拎着自家刚割的嫩草，有人揣着一兜自家菜籽，纷纷递过来，言语间满是真诚：“苏湖，今天多亏你冷静，不然我们今年额外进项全没了，这点东西你收下，别嫌弃。”

“是啊，换作旁人，怀着身孕遇上这事，早就慌得六神无主，哪里还能一步步找证据、去公社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