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远航出事的时间会更晚些。她也明明提醒过周秉坤看好孩子,时间变了,但事还是出了。为什么?算了,她不能指着上辈子的记忆过日子,得靠脑子才行。
车子在村道上颠簸,远远地已经能看见河边聚了一堆人,黑压压的,中间传来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声。
周秉坤的身子猛地绷紧了,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不像人声的呜咽。
苏湖的心猛地揪紧了。
车子还没停稳,周秉坤就推开车门跳了下去,踉跄着拨开人群。苏湖抱着布袋子跟在后面,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缝。
河边的冰面上裂开一个大口子,黑水还在一漾一漾的。远航躺在岸边的枯草地上,脸和嘴唇都是青紫色的,肚子鼓得老高,整个人已经没了动静。周秉坤的媳妇刘巧珍趴在孩子身上哭得喘不上气,几个妇女在旁边拉着她,自己也跟着抹眼泪。
卫生所的老陈大夫蹲在边上,两只手上都是泥水,抬头看了周秉坤一眼,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那个表情苏湖看得明白,是没救了的意思。
周秉坤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伸手去摸孩子的脸,手指头哆嗦得厉害,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苏湖蹲下来,把布袋子放在一边,伸手摸了摸远航的脖子。皮肤冰凉,但没有硬,摸上去还是软的。她又翻开孩子的眼皮看了看,瞳孔是散的。
她不是大夫,上辈子也没学过医。但她记得一件事。
有一年冬天,隔壁村有个小孩掉进冰窟窿,捞上来的时候所有人都说不行了,有个路过的老兵把孩子倒扣在牛背上,颠了一路,到家的时候孩子吐出水来,活了。
她不知道这法子到底有没有用,也不知道远航在水里泡了多久。但眼下老陈大夫已经放弃了,她不做点什么,这个孩子就真的没了。
“把孩子翻过来。”苏湖说。
老陈大夫看了她一眼:“苏湖同志,孩子已经……”
“翻过来。”苏湖没看他,转头找谢景,“把远航肚子朝下放你腿上,头低脚高。”
谢景二话没说,把远航从地上抱起来,按苏湖说的姿势放在自己大腿上。苏湖上去用手掌抵住孩子的后背,从下往上,一下一下地顶压,力道不轻不重,节奏不紧不慢。
河边的人都愣住了,哭声也小了些。有人小声嘀咕:“这能行吗?”
苏湖没理,手上没停。她也不知道到底该用多大的劲,只知道这时候不能停。
顶了大概二十来下,远航嘴里流出一些带泡沫的水,混着泥。刘巧珍看见这水,哭声猛地拔高了,手伸出去又缩回来,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继续。”苏湖说。
谢景稳稳地托着孩子,一动不动。苏湖又顶了十几下,这一次水出来得多了一些,远航的肚子看着扁下去一点。但她心里没底,孩子的脸色还是青紫的,手脚还是凉的,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有用。
又顶了几下,远航忽然呛了一下,嗓子里发出一种很难听的、像是撕布一样的声音。那声音不大,但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周秉坤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的光又亮又碎。
“远航!”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孩子没有醒,但胸腔开始有了起伏,很浅,很弱,像风吹过水面时那点细细的纹路。老陈大夫凑过来看了看,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鼻息,又摸了摸脉,脸上的表情从摇头变成了皱眉,又从皱眉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神色。
“心跳回来了,”老陈大夫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不敢相信的意思,“很弱,但是回来了。”
苏湖停下来,两只手都在抖。她攥了攥拳头稳住自己,回头看老陈大夫:“剩下的交给你。”
老陈大夫点点头,把远航从谢景手上接过来,让人赶紧铺了件大衣在地上,把孩子平放在上面。他从药箱里拿出听诊器,又让人回去拿干净的被褥和热水。
苏湖退到一边,这才发现自己后背上全是冷汗,风一吹,冰凉。
刘巧珍扑过去抱住远航,这回不哭了,就是抱着,全身都在抖,嘴贴在孩子额头上,不知道在念叨什么。周秉坤蹲在娘俩旁边,一只手搂着刘巧珍的肩膀,另一只手攥着远航的小手,攥得指节发白。
河边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远航微弱的呼吸声和刘巧珍压抑的抽泣。
老陈大夫用听诊器听了又听,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他冲周秉坤点了点头:“命保住了,真是老天爷开眼。”
周秉坤像是被抽走了浑身的力气,一屁股坐在泥地上,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却咧着嘴笑了。他伸出手,颤抖着摸了摸儿子湿漉漉的头发,又紧紧握住刘巧珍的手。
苏湖站在一旁,长舒了一口气,腿有些发软。谢景不动声色地靠近她,用肩膀轻轻抵住她的后背,给她支撑。
“得赶紧送医院。”老陈大夫一边收拾药箱一边说,“虽然活过来了,但肺里进了水,还得住院观察,万一感染了肺炎就麻烦了。”
周秉坤猛地站起来,抹了一把脸:“我这就开车送他去县医院。”
他转身就要往四轮车那边跑,跑到一半又折回来,一把抓住苏湖的手。他的手冰凉,还在颤抖,眼神却无比灼热。
“苏湖,谢谢你!谢谢你救了远航!”他的声音哽咽,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
苏湖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快去吧,孩子要紧。”
四轮车突突突地发动了,周秉坤一脚油门,车子颠簸着往公社的方向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