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湖没再想林婉的事。
她不想让自己掉进那个坑里。有些人说话就是这样,一句一句地递过来,表面上是关心,实际上是戳人。她要是接了茬,晚上就别想睡着觉。
她现在肚子里有孩子,不值得。
谢景去挑水了,院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阳光从石榴树的枝丫间漏下来,落在地上,一小块一小块的,风一吹就晃。
她去灶房烧了壶水,沏了两碗红糖水,一碗端给刚回来的谢景,一碗自己端着,坐在门槛上喝。
“明天公社开会,”苏湖说,“你带我一起去。”
谢景喝了一口红糖水,看了她一眼:“你怀着孕,骑自行车颠。”
“我坐后面,不颠。”
谢景想了想:“到时候我叫你。”
苏湖没再说什么。她把红糖水喝完,碗放在脚边,看着院墙西北角的鸡窝,心里想着苏梅要是真在张主任那里作妖,会是什么事。说她成分有问题?她成分跟她一样,她举报她等于举报她自己。而且张主任不是傻子,他要是什么都信苏梅的,早该来找她了。她不慌,什么事早晚都会有知道的时候。
苏湖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口,把那个念头压下去。
“谢景,”她说,“院子里种点菜吧。开春了,种点韭菜、小葱,不用老往集市跑。”
谢景端着碗,靠在灶房门框上看着她:“韭菜现在种有点早,得等三月。”
“那就三月的时候种吧。”
“行。”
苏湖睁开眼睛,阳光正好落在她腿上。她想,这个院子是她的家,这个家还活着,在一点一点地活起来。
苏湖正想着这些,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达声。周秉坤来的时候,开了一辆半新的四轮车,车斗里装着一个尼龙绳捆的大麻袋。车子停在院门口,马达声突突地响了几声,熄了火。他扯了扯中山装的领子,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谢景在院里劈柴,看见他进来,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手里的斧头没停。
苏湖从灶房出来,周秉坤已经把麻袋从车斗里拎下来,往青石板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咧嘴笑了。
“苏湖同志,我来给你送个东西。”
苏湖看了那麻袋一眼,没急着问是什么,先拿了个凳子让他坐下。周秉坤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从兜里摸出一盒大前门,抽出一根递给谢景。谢景把斧头立在柴堆上,接过烟,凑着周秉坤划着的火柴点着了。
“周经理怎么有空到村里来?”苏湖问。
周秉坤吐了口烟,拍了拍麻袋:“上回你送的那批干蘑菇和山野菜,卖得差不多了。这些是你要的那几样东西的样品,我从省城调过来的货,你帮着看看品相,要是觉得行,以后这条路子可以走起来。”
苏湖蹲下来解开麻袋口,里面是几个小布袋,分别装着银耳、木耳、干笋和几样药材。她一样一样拿出来看,闻了闻,又对着光看了看成色。
“银耳品相不错,就是干度差了点,容易发霉。木耳可以,哪个价拿的?”苏湖问。
周秉坤报了个数。苏湖在心里算了一下,摇了摇头:“贵了,至少贵了一成五。你那个供应商是哪里的?我帮你找个更便宜的渠道。”
周秉坤眼睛亮了亮,正要说话,院门那边忽然探进来一个脑袋。
是隔壁钱婶家的儿媳妇小翠,跑得气喘吁吁,脸色发白。
“苏湖姐!”小翠声音都变了调,“不好了!周经理家的远航掉河里了!”
苏湖猛地站起来。
周秉坤手里的烟掉了,烟头在地上弹了一下,灭了。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说什么?”
小翠急得快哭了:“就刚才,远航跟几个孩子去河上溜冰,冰面裂了,掉下去了!人刚捞上来,肚子鼓得老高,卫生所的大夫说……说不行了……”
话没说完,周秉坤已经从凳子上弹了起来,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谢景一把扶住他,周秉坤推开他的手,跌跌撞撞地往外跑,跑到院门口被门槛绊了一下,膝盖磕在地上,爬起来又跑。
“谢景!”苏湖喊了一声,转身就往灶房冲,抓了布袋子塞了几样东西,出来的时候谢景已经把四轮车的车门打开了。
“上车。”他说。
苏湖抱着布袋子上了车,谢景发动了车子,马达突突突地响起来。周秉坤坐在驾驶座上,手握着方向盘,整个人在发抖,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我来开。”谢景说。
周秉坤没跟他争,从驾驶座上挪到了旁边。谢景坐上去,挂挡、松离合,车子平稳地拐出了巷子。他开得又快又稳,比周秉坤刚才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强了不知多少。
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苏湖搂紧了怀里的布袋子,脑子里只有小翠那句话“卫生所的大夫说不行了。”
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