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苏湖就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了。

她睁开眼，旁边的被子又叠好了，谢景已经起了。窗户纸白得发亮，窗花的红影子映在墙上，像一团一团的小火苗。她慢慢坐起来，听见院子里有搬东西的声音，谢景和王秀莲在说话，声音不高，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

穿好衣服推开门，冷风扑过来，冻得她赶紧把围巾往上拽了拽。

谢景正在把东西往自行车上捆。被褥捆在后座上，用绳子勒得紧紧的，脸盆和暖壶挂在两边，锅碗瓢盆装在一个网兜里，挂在车把上。王秀莲在旁边帮着忙，一会儿递绳子一会儿递布条，嘴里念叨着“这个绑紧点”“那个别掉了”，苏建设蹲在台阶上抽旱烟，时不时站起来搭把手。

“起来了？”王秀莲看见苏湖，把手上的灰往围裙上拍了拍，“吃了饭再走，我熬了小米粥，卧了鸡蛋。”

苏湖应了一声，去灶房端粥。灶台上果然摆着一大碗小米粥，粥面上飘着一层米油，两个荷包蛋卧在碗底，黄澄澄的。她端起来喝了半碗，粥很烫，从嘴里一路暖到胃里，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东西收拾停当，一家人推着车出了门。王秀莲锁门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说晚上记得来拿剩下的零碎东西，苏建设说还拿什么拿，一趟搬完算了，两口子拌了两句嘴，但谁也不当真。

从村里到镇上这条路，苏湖昨天走过一回了，但今天走的心情不一样。昨天是去看看，今天是真搬过去，钥匙揣在她棉袄口袋里，沉甸甸的，走一步晃一下，像个提醒。

到了院子门口，谢景掏出钥匙开了锁，把门推开。王秀莲第一个进去，院子里的石榴树、青石板、水缸、灶房，她挨个看了一遍，看完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是脸上带着笑，嘴里念叨着“还行”“凑合”“收拾收拾就好了”。苏建设跟在她后面，背着手转了一圈，在院墙西北角的鸡窝前蹲下来看了看，说这个鸡窝砌得不赖，等开春了抓几只小鸡养。

“妈，进屋看看。”苏湖推开正屋的门。

王秀莲跟进屋里，目光扫了一圈，先看了床板稳不稳，又看了八仙桌平不平，最后蹲下来摸了摸水泥地面，说夏天不潮就行。她把自己的手绢铺在床板上按了按，确认稻草铺得厚实，这才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被褥呢？”她问谢景。

“在车上。”谢景说着就出去搬。

东西一样一样搬进来，王秀莲指挥着归置。被褥铺在床上，枕巾摆正，枕头皮套上洗得发白的枕套，蓝色的，苏湖记得是陪嫁的六床被子里的。搪瓷盆摆在床底下，一个洗脸一个洗脚，盆底的红双喜对着光闪了闪。暖壶放在床头柜上，红铁皮上印的牡丹花歪了一点，但喜庆。

碗筷摆进灶房，摞在碗架上，整整齐齐的。锅铲挂在灶台边的钉子上，水瓢扣在水缸盖上，菜刀案板靠着墙立着。王秀莲把灶台上上下下擦了一遍，又把新锅用猪油养了，嘴里说着新锅得先养才能用，不然炒菜粘锅。

苏湖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这一切，觉得这个院子在一点一点地活起来。

东西归置完，王秀莲说要回村拿些零碎，带着苏建设走了。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苏湖和谢景两个人。

“你坐着歇会儿。”谢景说，“我去把水缸灌满。”

苏湖没坐着，她跟在谢景后面，看着他压水。压水井在院子西边，铁把手压下去的时候吱呀吱呀地响，水从井口涌出来，清亮亮的，在冬天里冒着微微的热气。谢景一桶一桶地把水提到灶房，倒进水缸里，来回四五趟，水缸满了，额头上也沁了一层薄汗。

“我来吧。”苏湖接过他手里的水瓢，舀了一瓢水倒进锅里，想把锅再洗一遍。她弯腰的时候肚子有点碍事，动作不如以前利索了，但她不想干站着看，总觉得什么都不干心里不踏实。

谢景看了她一眼，没拦，也没帮忙，就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

“还有啥要干的？”谢景问。

苏湖看了看灶房，看了看堂屋，又看了看院子，想了一圈：“没了。”

“那就坐着。”

他说完自己也没坐着，提了桶水去院里浇那棵石榴树。苏湖搬了把小椅子坐在正屋门口，阳光从南边照过来，晒在脸上暖融融的。她看着谢景给石榴树浇水，水从桶里倒出来，渗进树根周围的土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石榴树的枝条光秃秃的，但能看到枝头已经开始鼓芽苞了，小小的，硬硬的，等到春天就会爆出绿色的叶子来。

安静了没一会儿，院门被人敲响了。

不是村里人串门那种随意的拍门，也不像王秀莲回来的动静。这敲门声响了三次，每次三下，不急不缓，透着一种礼貌的疏离感。

谢景放下水桶去开门。

门开了，苏湖看见了门外站着的人。

是个年轻姑娘，穿着淡蓝色的布拉吉连衣裙，在冬末的天气里显得有些单薄了，但她站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好像根本不怕冷似的。她手里拿着一本书，头发梳得齐整，脸上带着淡淡的笑，那种笑恰到好处，不至于太热情让人觉得假，也不至于太冷淡让人觉得傲。

“请问，”那姑娘目光越过谢景的肩膀，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苏湖身上，停了不到一秒，又收回来，重新看向谢景，“这里是苏湖同志的家吗？”

苏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认识这张脸。林婉。听说以前在城里读过高中，是知青点里文化程度最高的。苏湖跟她打过几次照面，没说过话，但总觉得这个人看她的眼神不太对，说不上哪里不对，就是不舒服。

“我是谢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