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早上,苏湖是被鸡叫吵醒的。
是王秀莲养的那只芦花大公鸡,就拴在窗根底下,扯着嗓子打了三遍鸣,一声比一声嘹亮。苏湖睁开眼,窗户纸已经白得发亮了,红窗花映着晨光,把屋子里镀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她翻了个身,手碰到炕席上的一颗花生,硌了一下。昨晚撒的干果还没收拾干净,花生红枣桂圆零零散散地滚在褥子边上,枕头上也沾了几片碎红纸屑。她攥着那颗花生愣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去看旁边。
谢景的被子已经空了,叠得方方正正摆在炕尾,枕头摆正了,枕巾也理平了。她伸手摸了一下那边的褥子,凉透了,说明他起来有一阵了。
苏湖慢慢坐起来,把棉袄披上。肚子比昨天又鼓了一点,棉袄的盘扣扣起来有些费劲,她使劲吸了一口气才把最中间那颗扣上。穿好衣服下了炕,低头找鞋的时候,看见谢景的军用胶鞋整整齐齐摆在炕沿底下,鞋面上沾了一层薄薄的霜。
她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冻得她一缩脖子。
院子里,谢景正蹲在水缸旁边洗脸。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秋衣,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把水从缸里舀出来,直接往脸上泼,水冰凉冰凉的,泼到脸上冒白气。他洗完了,用毛巾胡乱擦了一把,头发湿漉漉地支棱着。
“你不冷啊?”苏湖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
谢景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把毛巾搭在晾衣绳上:“习惯了。在部队冬天也是凉水洗。”
王秀莲从灶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攥着一把葱,看见苏湖就笑了:“起来了?快进屋去,外头冷,别冻着。”又看了一眼谢景,补充了一句,“小谢你也赶紧把棉袄穿上,年轻轻的不怕冻,老了关节疼。”
“知道了。”谢景应了一声,转身进了东厢房去穿棉袄。
苏湖跟着他进去,坐在炕沿上,看着他穿衣服。谢景穿衣服的动作很快,棉袄一套,扣子啪啪几下就扣好了,又把武装带扎上,腰身一下子就出来了,利利索索的。
“你今天有事?”苏湖问。
“上午去镇上,把院子再拾掇拾掇。水缸得刷一遍,灶台也得试试好不好烧。”谢景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看了看,“下午去供销社,买碗筷和暖壶。明天差不多就能搬过去了。”
苏湖想了想:“我跟你一起去。”
谢景合上笔记本,看了她一眼:“外头冷,路也不好走。”
“我穿厚点。”苏湖说,“我也得看看那个院子是什么样,总不能等搬过去了才知道门朝哪儿开。”
谢景没再拦她,点了头:“行。吃完饭走。”
早饭是玉米糊糊配咸菜,王秀莲另外给苏湖卧了两个荷包蛋,说是“两个人吃,得补”。苏建设端着碗蹲在灶房门口喝糊糊,喝完了把碗往地上一扣,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谢景跟前。
“小谢,”苏建设说,“那个院子的事,我听苏湖说了。你想得周到。”
谢景说:“应该的。”
“有啥缺的,你跟我说。”苏建设说,“我虽然没啥钱,家里木头有的是。缺桌椅板凳,我现给你打。”
“爸,东西差不多齐了。”谢景说,“缺什么我再跟您说。”
苏建设点了点头,拍了拍谢景的肩膀。
吃完饭,苏湖裹上王秀莲给她新做的棉袄,外面又套了件蓝布罩衣,头上包了红头巾,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三圈,整个人裹得像个球。谢景推着那辆二八大杠在门口等着,看见她出来,上下打量了一遍,嘴角动了一下。
“笑什么?”苏湖把围巾往上拽了拽,挡住半张脸。
“没笑。”谢景说,“上车吧。”
二八大杠的横梁很高,苏湖怀着身子不好跨,谢景把车歪了歪,让她先从后面坐上去,再把车扶正。后座硬邦邦的,王秀莲怕她硌得慌,塞了个棉垫子在车上,绑得结结实实。苏湖坐上去,一只手扶着座垫底下,另一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扶着我。”谢景说。
苏湖犹豫了一下,把手搭在他腰上。
谢景蹬着车出了村口,土路坑坑洼洼的,颠得苏湖身子一歪一歪的,她的手从搭着变成了扶着,从扶着变成了抓着,最后干脆整个手掌贴在他腰侧,抓得紧紧的。
“冷吗?”谢景在前面问,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有点散。
“不冷。”
“颠不颠?”
“还行。”
两个人就不说话了。冬天的田野光秃秃的,麦苗贴着地皮,绿得发暗。路两边的杨树掉光了叶子,光溜溜的枝丫戳在灰白色的天幕上,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苏湖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看着谢景的后背。他穿着那件军绿色棉袄,领口露出白衬衫的领子,风吹过来的时候,他微微缩了缩脖子,但没有把领子竖起来。
自行车拐上公路,路面平整多了。谢景骑得快了些,风在耳边呼呼地响。苏湖把脸埋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路边的房子渐渐密起来,就知道快到镇上了。
大概骑了二十来分钟,谢景减速了,车把一拐,拐进一条窄巷子。巷子不宽,刚好能并排走两个人,两边的墙刷了白灰,有的地方脱落了,露出底下的青砖。
“到了。”谢景在一扇木门前停下来。
苏湖从车上下来,跺了跺冻麻了的脚,抬头看这扇门。木门刷了黑漆,门环是铜的,擦得锃亮,门楣上方贴着一张红纸,虽然还没有写字,但一看就是新贴上去的。谢景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捅进锁眼里拧了两下,锁开了,他推开门,侧身让苏湖先进。
院子比她想象的要大一些,而且收拾得很干净。
正对面是两间正屋,白墙灰瓦,窗户是新安的玻璃,擦得透亮,能看见屋里的白墙和水泥地面。院子左边是一小块空地,靠墙堆着几块青石板,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右边搭了个灶房,不大,但烟囱是新的,灶台也是新的,灶口砌得方方正正。
“进屋看看。”谢景推开正屋的门。
屋子比从外面看着宽敞。两间正屋中间有一道门相通,里间可以当卧室,外间当堂屋。地面是水泥的,扫得很干净,墙上刷了白灰,虽然有些地方已经泛黄了,但整体看着清爽。窗户大,南向的,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大片亮堂堂的光斑。
里间靠墙摆着一张木床,床头有个床头柜,也是木头的,漆面有些斑驳了,但结实。床板上铺了一层稻草,稻草上盖着一张凉席,谢景说被褥等搬过来的时候再铺。
苏湖在床沿上坐了一下,床板吱呀响了一声,但承得住。她又站起来,走到外间,看了看那张八仙桌和两把椅子。椅子是榫卯结构的,坐上去稳当,不摇不晃。
“灶房呢?”苏湖问。
谢景带她绕到灶房。灶房不大,但该有的都有了。灶台是新砌的,两口铁锅一大一小嵌在里面,锅盖是新买的,木头香味还没散干净。灶台旁边堆着一小摞劈柴,整整齐齐码着,灶口前放着一把小矮凳。墙角摆着一个大水缸,缸沿上搭着一块白布,掀开看,缸底还汪着一层水,是谢景昨天刷过晾着的。
“水缸还差一个盖子,今天去供销社看看有没有合适的。”谢景说。
苏湖站在灶房里,伸手摸了摸灶台的白瓷砖,凉丝丝的,滑溜溜的。她想象了一下自己站在这个灶台前做饭的样子,炉火映在脸上,锅里的热气腾起来,满屋子都是饭菜的香味。她弯了弯嘴角,觉得这个院子虽然不大,但该有的都有了,甚至比她预想的要好。
“挺好的。”她说。
谢景站在灶房门口,听见这两个字,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苏湖注意到他肩膀松了一下,像是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