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行就行。”他说。
两个人在院子里又转了转,苏湖把每个角落都看了一遍。院墙西北角有个鸡窝,空的,里面垫着干草。窗户底下有个小花坛,土已经翻过了,等着开春种东西。谢景说老赵头临走前把墙重新刷了一遍,水缸也是新买的,灶台找了镇上的瓦匠来砌,花了八块钱工钱。
“八块钱?”苏湖觉得有点贵。
“手艺好,灶台好烧,值当。”谢景说,“不好的灶台费柴火,烟还大,一两年省下来的柴火钱就不止八块了。”
苏湖看了他一眼,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就没再说什么。她在心里又默默算了一遍安家的账,房租五十,灶台八块,水缸和锅碗瓢盆估摸着还得花十几二十块,加起来将近八十块钱了。谢景一个月的津贴她知道,四十来块钱,这八十块几乎是两个月的津贴。她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她知道说了他也不会收。
“走吧,去供销社。”谢景看了看表,“早点去,东西买齐了省得再跑一趟。”
苏湖点点头,两个人出了院门。谢景把门锁好,钥匙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递给苏湖。
“给你。”
苏湖愣了一下,接过来。铁钥匙攥在手心里,凉凉的,沉甸甸的。她低头看了看,钥匙齿磨得发亮,又抬头看了看这扇黑漆木门。这是她第一次接过一个家的钥匙,不是娘家的,是她自己的。
她把钥匙攥紧了些,那点凉意被体温捂热了。
从镇上这处院子出去,走七八分钟就到公社了,供销社在公社大院的斜对面,灰砖房子,门面上方画着一颗红五星,油漆有些褪色了,但五角星的轮廓还在。
供销社里暖烘烘的,迎面一股酱油和煤油混在一起的味道。木柜台后面站着两个售货员,一个年轻姑娘在织毛衣,一个中年妇女在嗑瓜子。看见谢景和苏湖进来,织毛衣的姑娘抬了抬眼皮,目光在他们身上扫了一圈,又在苏湖的肚子上停了停,然后低下头继续织。
谢景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到那一页,一样一样地念。苏湖跟在他身后,看着柜台里的东西。搪瓷盆、暖壶、碗、碟子、筷子、锅铲、水瓢、菜刀、案板,谢景说一样,售货员就拿一样,摆在柜台上,不一会儿就堆了一小堆。
“碗要几个?”谢景转过头问她。
苏湖想了想:“四个大碗,四个小碗,四个盘子。”
“六个吧。”谢景说,“万一家里来人了不够用。”
“那就六个。”
售货员把碗一个一个拿出来,摞在一起,用草纸包了边,拿纸绳捆了两道。碗是白底蓝花的,最简单的样式,但看着干净。暖壶挑了铁皮的,红色的,上面印着一朵牡丹花。搪瓷盆买了两个,一个洗脸一个洗脚,盆底都印着红双喜,跟娘家东厢房那一对差不多。
结账的时候苏湖站在旁边看着,谢景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沓钱,数了数递过去,又接过找回来的零钱,一张一张点清楚,对折好塞回口袋。整个过程他没有犹豫,也没有看她,但苏湖注意到他把那张五块的纸币单独放在另一个口袋里,可能是留着待会儿还有别的用处。
东西装了两个蛇皮袋子,谢景一手拎一个,苏湖想帮忙,他侧身挡了一下:“不重。你跟着走就行。”
两个人出了供销社,苏湖看了一眼对面的公社大院,院门口停着一辆吉普车,绿色的,跟她结婚那天接亲的车差不多。她多看了两眼,谢景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没说话。
回去的路上,谢景把两个袋子绑在自行车后座两边,苏湖还是坐在后面。东西多了,车子有点沉,谢景骑得慢了些,上坡的时候站起来蹬,身体前倾,后背绷得紧紧的。
苏湖把手搭在他腰上,这次没犹豫,直接就搭上去了。
“谢景。”
“嗯。”
“那个院子,咱们什么时候搬?”
“明天。今天把东西归置归置,明天一早我来拉东西。被子、衣服、脸盆这些,一趟就够了。”
苏湖想了想:“我妈肯定要跟着去,她不去看一趟不放心。”
“妈要去就去。”谢景说,“正好让她看看还缺什么,她比咱们有经验。”
自行车拐进村里的土路,颠了一下,
苏湖身子往前一倾,额头撞在谢景后背上。他的后背硬邦邦的,撞得她脑门有点疼,但隔着一层棉袄,又觉得没那么疼了。
“没事吧?”谢景偏了偏头。
“没事。”
到了家门口,王秀莲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见自行车拐进来,赶紧迎上去。她先是看苏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确认她没冻着没磕着,然后才去看谢景车后座上的两个蛇皮袋子。
“买了啥?”她帮着往下卸东西。
“碗、暖壶。”苏湖一边解袋子一边说,“妈,那个院子挺好的,有石榴树,有压水井,灶房是新砌的。”
王秀莲看了谢景一眼,脸上带着笑说:“好就行,等你随军了到时候能搬的都搬过去。”
话着她把新碗一个一个从草纸里拆出来,放在灶台上摆了一排,端着看了又看,嘴里念叨着“这蓝花好看”“大小也合适”,脸上的笑一直挂着没收过。
晚饭是王秀莲做的,白菜炖粉条,里面卧了几个肉丸子。谢景帮着烧火,坐在灶口前的小矮凳上,往灶膛里添柴火。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了些,不像白天那么硬邦邦的。
苏湖坐在灶房门口择菜,三个人各干各的,谁都不说话,但灶房里暖烘烘的,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响着,白菜和肉丸子的香味弥漫开来,把冬天的寒气挡在了门外。
苏湖手里择着菜,耳朵听着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响声,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不需要多热闹,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过日子,炉膛里有火,锅里有饭,旁边有人。
王秀莲把粉条下了锅,拿长筷子搅了搅,盖上锅盖,转过身来看谢景烧火。谢景正把一根粗柴火掰成两截,咔嚓一声,干脆利落。
“小谢,明天搬家,我跟你一块儿去。”王秀莲说,“苏湖她爸也得去,他那把子力气不用白不用。被褥褥子这些大件,你一个人搬不动。”
“行。”谢景应了一声,把掰好的柴火码在灶口边上。
“暖壶买了,脸盆买了,茶缸子买了没?”王秀莲掰着手指头数,“还有毛巾、香皂、牙膏、牙刷,这些东西别看小,一样都不能少。”
“供销社都有,我明天一早再去一趟,买齐了直接送过去。”
王秀莲看他把事情想得这么周全,嘴上不说,心里是满意的。这个女婿话不多,但每句话都落在实处,不做虚的。
苏湖把最后一把小油菜择完,放在盆里用水泡着,站起身来捶了捶腰。谢景从灶膛前抬起脸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腰上停了停,又低下头去添柴。
“妈,菜好了。”苏湖端着盆站起来。
王秀莲接过菜,切成段下了锅,刺啦一声,白气腾起来,香味更浓了。谢景从灶口站起来,掸了掸裤子上的灰,去堂屋把八仙桌擦了。苏湖跟在他后面,把昨天剩的花生红枣收进笸箩里,又拿抹布把桌沿抹了一遍。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忙,谁也不碍谁的事,倒像是搭伙过了好几年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