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照相馆出来,冷风灌了一脖子。苏湖缩了缩肩,没说话,把围巾往上拽了拽。谢景走在她左边,步子不大,刚好跟她的脚错开半步。
“你后天什么时候走?”她先开了口,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
后天一早我直接去车站,不用你送。”他说。
“为什么?”
“天冷。你怀着孕,起那么早做什么。”
“只是送送你,又不费什么事儿。”
谢景没接话,低着头走了几步。苏湖偏头看他,发现他眉头微微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这不是不高兴,是在跟自己较劲。
“你在部队是不是也这样?”苏湖忽然问。
“哪样?”
“什么事都自己扛,别人想帮个忙都不行。人家对你好一点,你就跟欠了多大债似的。”
谢景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她。那目光里带着一点意外。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是怕你冻着。”谢景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目光落在前面的路上。土路拐了个弯,村口的老槐树已经能看见了。“你怀着孕,天还没亮就爬起来,站台上等半天,吹一肚子冷风,图什么?”
苏湖把围巾往下拽了拽,露出整张脸,深吸了一口气。冬天干燥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让她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图我心里踏实。”她说,语气很平,不是在撒娇,也不是在赌气,就是陈述一件事实,“你走了,我在家里也是惦记。不如送送你,看你上了车,我就回去了。冻不着。”
谢景沉默了几秒。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把军装领子往上拢了拢,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行。”他说,“你送。穿厚点。”
领证后的第三天,谢景踏上了回驻地的火车。
苏湖送他到公社汽车站。天还没亮透,站台上结了一层薄霜,呼出的白气在冷风里散得很快。谢景把帆布挎包甩到肩上,转过身看着苏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有事打电话。”
苏湖点了点头。
汽车发动了,柴油机的轰鸣声在清晨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刺耳。谢景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隔着结了霜花的玻璃看她。苏湖站在站台上,军大衣裹得严严实实,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冲他微微扬了扬下巴,意思是“走吧”。
车动了。谢景的身影在模糊的玻璃后面渐渐远去,最后变成一个绿色的点,消失在公路的尽头。苏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走出站台的时候,她伸手摸了摸上衣口袋,里面是谢景留下的三十块钱和一张纸条“买点好吃的,别省。”
她没坐车,沿着公路慢慢走回去。冬天的田野很安静,麦苗贴着地皮,灰绿灰绿的一片,远处村庄的屋顶上飘着几缕炊烟,像谁用毛笔在宣纸上轻轻画了几笔。苏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想走。路上没什么人,只有偶尔一辆自行车叮铃铃地过去,骑车的人裹得严严实实,看不清脸。
回到家,王秀莲正在灶房里熬粥,听见动静探出头来:“送走了?”
“送走了。”
“吃饭。”王秀莲把一碗小米粥端到桌上,又摆了一碟咸菜、两个玉米饼子,“趁热吃。”
苏湖坐下来喝粥,王秀莲坐在对面纳鞋底,针线在麻绳里穿来穿去,发出细微的摩擦声。纳了一会儿,她停下来,把针在头发里蹭了蹭,看着苏湖,欲言又止。
苏湖咬着玉米饼子,抬起头看她:“妈,你想说什么就说。”
王秀莲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你那个酒席的事,到底怎么打算的?谢景那边,他家里人就算不露面,咱们这边总得有个章程。你现在两个月了,再过一个月肚子就显了,到时候再办,村里人要说闲话的。”
苏湖放下饼子,喝了口粥,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才慢慢开口:“妈,我想在村里办。”
“在村里办?”王秀莲的针顿了一下,“会说闲话吧?还有那谢景那边的亲戚呢?他战友呢?总不能一个都不来吧?”
“村里嘴碎我不怕,到时候找个理由就好,主要是我最近收山货也倒腾不开手,结婚去他那边太远了,我不想去。”
“他也不跟他父母来往,亲戚自然也不会来。战友那边,他说有几个,但不多。”苏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与其在两边折腾,不如就在村里办。我从小在这儿长大,乡亲们都认识,热闹。”
王秀莲沉默了一会儿,手里的针线又动了起来,但速度慢了。她纳了几针,忽然停下来,看着苏湖:“你心里不委屈?”
苏湖愣了一下:“委屈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