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从公社出来,沿着土路往东走。路两边的杨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压着薄薄的积雪,灰白的天底下连只麻雀都看不见。苏湖走在前面半步,谢景跟在后头,两个人呼出的白气在冷风里散得飞快。
照相馆开在供销社隔壁,门脸不大,橱窗里摆着几张样片。苏湖在那张穿军装的男人和扎麻花辫的女人的合影前站了两秒,没说话。谢景推开门,铜铃铛叮当响了一声。
孙师傅从里间探出头来,目光扫过谢景的军装,又看了看苏湖,笑了:“领证的?”
“嗯。”
“来来来。”
他指了指背景布,一块灰蓝色的布,边角起皱,但洗得干净。然后搬来两把椅子,一把带扶手,一把木凳。
“小伙子坐大椅子,姑娘坐小凳子。再靠近一点,别离那么远。”
苏湖挪了挪凳子,胳膊肘几乎挨着谢景的手臂。他身上有洗衣皂的气味,淡淡的,混着冬天干燥的寒意。谢景坐得笔直,两手搁在膝盖上,目视前方,表情像在执行公务。
孙师傅钻进黑布里,又钻出来,反复两次,终于说了句:“小伙子,你这是在拍照,不是在站岗。”
苏湖嘴角动了一下。谢景面不改色,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蹭了蹭,像是不太自在。他侧过头看了苏湖一眼,苏湖也正偏头看他。目光相遇的瞬间,快门声响了。
“就这个眼神。”孙师傅说。
他又补了两张,让两人侧身,拍了个半侧面。“新郎官,放松点,就当平时聊天。你们平时都聊什么?”
苏湖想了想,好像没怎么聊过天。第一回是“我怀孕了”,第二回见面就是“见家长”,第三回见面就是去“领证结婚”。句句都是正事。
谢景沉默了两秒,说:“聊以后的日子。”
苏湖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你会不会笑?”
谢景一愣。
“拍照要笑的,”苏湖语气平平,“你绷着脸,拍出来人家以为你被逼婚的。”
孙师傅笑出了声。谢景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那确实不是面无表情了。
“行了,就这张。”孙师傅取出底片,对着灯光看了看,“后天来拿,洗两张五寸,送一张两寸,□□用。三块。”
谢景掏钱,苏湖拦住他:“我出。”
“我来。”谢景没给她机会,三块钱递了过去。苏湖没再争。
从照相馆出来,冷风扑面,苏湖缩了缩脖子。谢景把军大衣从帆布包里抽出来,递给她。
“穿上。”
苏湖没推辞,接过去披在肩上。大衣沉甸甸的,带着洗衣皂的气味,领口的毛领蹭着下巴,又软又暖。
“去哪儿?”她问。
“先吃饭。”谢景说,语气不容商量,“你脸色不好。”
国营饭店就在照相馆斜对面,两个人推门进去,热气裹着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下午一点多,饭点已过,店里只剩靠窗一桌空位。谢景让苏湖坐下,自己去柜台点饭。
没一会儿,他端着一个托盘过来。一碗馄饨,一屉小笼包,一碗小米粥。馄饨推到苏湖面前,小米粥也推到她面前,小笼包放在中间。
“你吃得了这么多?”苏湖看着面前两样主食。
“粥是给你暖胃的。”谢景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小笼包,咬了一口,动作不紧不慢。
苏湖端起小米粥喝了一口,温热的米汤从喉咙滑下去,胃里顿时舒坦了不少。她放下碗,又舀了一个馄饨,薄皮裹着鲜肉馅,汤头咸淡刚好。
两个人都没说话,筷子偶尔碰到盘子边沿,发出细微的叮当声。店里很安静,柜台后面服务员在打瞌睡,炉子上的大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吃了大半碗馄饨,苏湖放下勺子,抬头看谢景。他正在吃最后一个小笼包,察觉到她的目光,也抬起头。
“怎么了?”他问。
“你什么时候回部队?”苏湖说。
“后天。”谢景把包子咽下去,用桌上的糙纸擦了擦嘴角,“请假到后天。”
苏湖“嗯”了一声,手指在碗沿上慢慢摩挲了一下,又问:“结婚报告批下来之前,你还在原来那个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