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是女人一辈子的大事。”王秀莲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苏湖很少听到的心疼，“别人家嫁闺女，男方那边吹吹打打来接，新房子、新家具、新被褥，样样都是新的。你呢？他家里连个人影都不见，连个信儿都没有……”

“妈。”苏湖打断了她，伸手握住了她拿着针线的手，“我不在乎那些。而且我们家只有我一个女儿，我要是去那么远的地方办酒席，你们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冷冷清清的像什么话？就在家里办，让街坊四邻都来吃顿热乎饭，你们脸上也有光。”

王秀莲的眼眶红了，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喉头哽了一下，没说出来。她低下头，用袖口擦了一下眼睛，然后抬起头，使劲眨了眨眼，把那些酸涩的东西逼了回去。

“行，”她说，声音有点哑，“在村里办就在村里办。我跟你爹商量，把东厢房好好拾掇拾掇，当你们的新房。酒席请刘婶掌勺，她手艺好，村里红白喜事都是她操持。该请的人我列个单子，到时候挨家挨户送信儿。”

苏湖点了点头，低头喝粥，没再说话。但她心里清楚，这只是她自己的想法，谢景那边还没正式商量过。领证那几天两个人光顾着见家长、办手续，酒席的事只是草草提了一句，根本没定下来。现在人走了，反倒要认真合计了。

当天晚上，苏湖等到了邮电所约定的通话时间，去公社给谢景打了个电话。

总机转586，接线员的声音干巴巴的，转了两道线，电话那头终于传来谢景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杂音，听起来很远。

“是我。”苏湖说。

“嗯。”谢景的声音顿了一下，“怎么了？”

“酒席的事，咱们得定一定。”苏湖握着话筒，指节微微发白，“我妈今天问了，日子不能再拖。我想听听你的意思，在你那边办，还是在我这边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电流声嘶嘶地响着，像冬天的风从电线缝隙里钻过去。

“你想在哪边办？在我单位办吧，我已经跟领导打过招呼了。到时候领导做我们证婚人。”

苏湖握着话筒，没急着回答。她想了想，拒绝道：“谢景，我跟你说实话。我现在这个身子，坐不了那么远的车。”

谢景顿了一下。

“从咱这儿到你们驻地，先坐汽车到县城，再倒火车，下了火车还得换一趟汽车，折腾下来少说一天一夜。”苏湖的声音不大，但是很认真，“我现在吃什么吐什么，你让我在路上颠一天，我怕扛不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谢景的声音沉下来：“你最近反应很大？”

“嗯。早上起来就干呕，闻不了油烟味。”苏湖顿了下

“而且我爸妈只有我一个女儿，我想着在我们这边办，他们也能热闹一下。”

对面又沉默了。过了几秒，谢景开口了，语气不像在商量，更像是已经做了决定：“那就在村里办。你哪儿也别去，在家等着我。”

苏湖刚要说话，谢景又接上了，声音低而稳：“到了村里，乡亲们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我这边情况特殊，部队任务紧，只能请下几天假，在村里办方便照顾你。另外，我爸妈身体不好，虽然来不了，但礼数没缺，话和东西都让我带到了。”

“行，那就这样。”苏湖说。

电话那头谢景“嗯”了一声，又顿了顿，说：“我明天一早就去找领导批假。你在家别操心太多，酒席的事等我回去一块儿张罗。”

“等你回来黄花菜都凉了。”苏湖笑了一下，“你放心忙你那边的事，我跟妈先准备着。你只管到时候人到就行了。”

“那你也别累着。”谢景的声音沉了沉，“总之别逞强了。”

“知道了知道了。”苏湖嘴上答应着，心里却想，哪能真什么都不干，“电话费贵，不说了。你到了给我来个信儿。”

“好。”

“挂了。”

挂了电话，苏湖站在邮电所门口，冷风卷着尘土扑到脸上，她把军大衣的领子竖起来，心里盘算着怎么跟王秀莲把这些话说了。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苏湖把一套说辞端了出来。她一边剥鸡蛋，一边像是随口聊天那样说：“妈，我昨晚想了一下，在咱们这边办酒席，得有个说法。不然村里人问起来，咱家不好回话。”

王秀莲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咸菜：“什么说法？”

“谢景部队驻地离这儿三百多公里，他爸妈身体不好，老家的房子常年没人住，办不了酒席这是其一。加上他部队任务紧，只请下几天假，来咱们这边办，省时间，也能多照顾我几天这是其二。”

王秀莲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抬眼看了苏湖一眼，那目光里有点意外，又有点欣慰：“这些是他跟你说的？”

苏湖点了点头，面不改色地喝粥。

王秀莲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行，这理由硬邦邦的，谁听了都得说一句‘该当如此’。我今儿出去就跟赵婶她们透透风，省得到时候七嘴八舌的问得你烦。”

苏湖放下粥碗，看着母亲嘴角那抹藏不住的笑意，心里忽然踏实了许多。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上那碟咸菜上，亮晶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