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谢景说,“批下来之后要办随军手续,到时候再搬家。”
“那边冬天冷吗?”
谢景看了她一眼,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放下筷子,认真想了想,说:“比这边冷。风大,干冷,不像村里这么潮。你要是过去了,得多备两床棉被。”
苏湖点点头,把这话记下了。
“我要跟你商量一件事。”苏湖放下粥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像是把酝酿已久的话捋顺了才开口,“随军的事,能不能往后推一推?”
谢景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等她继续往下说。
“我手里现在有个生意在做。”苏湖从棉袄暗兜里掏出那个用旧作业本订的账本,翻开其中一页,递到他面前,“养了十几只鸭子,跟镇上周老板店签了长期合同,鸭蛋不愁销路。另外还在替周老板收山货,蘑菇木耳那些,赚差价。”
谢景接过账本低头看了一眼。纸页上用铅笔头写得密密麻麻,左边记支出,右边记收入,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尼龙网四块八,麦麸三块六,咸鸭蛋七块五,每一笔都记得工工整整。最后一行写着总账,加减符号画得端端正正。
“本钱够吗?”他问。
“够了。”苏湖说,“家里攒了三十块,周老板预支了五十块货款,一共八十块。鸭子饲料靠山里的野草和河滩的水藻,成本压得低。”她没说借出去的钱。
谢景把账本翻到后面几页,看到周秉坤的进货清单也被她抄了一份,每样东西后面都标了收购价和卖出价,差价算得清清楚楚。山葡萄那一行,卖出价后面写了个“两毛”,收购价空着,打了个问号。
“收购价还没定?”他问。
“没。得先跑一趟北坡,看看今年山葡萄的长势,再定这个数。定高了,我利润薄;定低了,没人愿意上山去摘。”
谢景把账本合上,递还给她。他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苏湖已经摸到了这个规律。
“你打算推迟多久?”他问。
“至少半年。”苏湖说,“等这批鸭子开始下蛋,等秋天的山葡萄收完,等我的手头资金滚到两百块以上。到时候不管是去随军还是在村里接着干,都有底气。”
谢景听完,沉默了几秒。苏湖以为他要说什么“你怀着孕别太累”之类的话,已经准备好了如何回答。
“北坡的路不好走,”谢景开口了,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你进山的时候,别一个人去。叫你爹陪着,或者找村里信得过的人搭伴。”
苏湖怔了一下。这不是她预想中的回答。
“供销社的李主任我认识,”谢景又说,“他那里收木耳,价格可能比周秉坤高。我回头帮你问一声。另外部队大院有时候也收土特产,我帮你留意行情。”
苏湖看着他,没说话。
“还有,”谢景端起搪瓷缸,想了想,又放下,“你那个账本,记得把每批货的品相等级也记上。蘑菇分等,一等和二等价钱差不少。收的时候心里有数,卖的时候才好跟人谈价。”
苏湖愣了一瞬。这人不但会看账本,连蘑菇分等的事都懂?她重新打量了一下对面这个穿着旧军装的男人,好像头一回认识他似的。
“你怎么知道这些?”她问。
“当兵之前,在老家帮过供销社拉货。”谢景说,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往事,“收过一阵山货,知道点门道。”
苏湖点了点头,没追问。她忽然想起上辈子听说过的一些事,谢景是从农村出来的,家里条件不好,十几岁就出来讨生活。后来当了兵,一路干到正营,吃了多少苦,没人知道。
“你身体这几天怎么样?”谢景忽然问,语气平淡,但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不像是随口一问。
“还是那样。”苏湖说,“早上吐得厉害些,过了中午就好多了。”
“去看过医生没有?”
苏湖摇了摇头:“公社卫生站的大夫说,头三个月都这样,不用吃药,熬过去就好了。”
谢景的眉头拧了一下,没接话。他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放下,又从军装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在上面写了几个字。苏湖不知道他写了什么,也没问。
“后天的照片,我取了给你送来。”谢景把本子揣回兜里。
“我自己来取就行,不麻烦你跑一趟。”
“不麻烦。”谢景说,“我请假到后天。”
苏湖看了他一眼,没再推。她已经慢慢摸透了这人的脾气,他说“我来”,就是真来,你拦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