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证的事最终定在第三天。

谢景头天傍晚从公社招待所过来，带了两条前门烟、一瓶洋河大曲，还有一斤什锦硬糖。东西搁在堂屋桌上，不张扬，但处处妥帖。苏建设看了一眼烟的牌子，没吭声，把烟推到桌角，腾出地方摆茶碗。

王秀莲在灶房忙活，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急一阵缓一阵。苏湖想去帮忙，被她从灶房推了出来：“陪小谢坐着去，这里不用你。”

苏湖在堂屋门槛上站了一会儿，看谢景坐在条凳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墙上镜框里的几张黑白照片上。那是她前年高中毕业时照的，扎两条辫子，笑得眉眼弯弯。

“那是我。”苏湖说。

谢景“嗯”了一声，目光没移开，看了几秒才收回来。

苏建设把旱烟杆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堂屋半空中慢慢散开。他隔着烟雾打量对面的年轻人，二十三岁，正营职，父母不在身边，婚事自己说了算。条件挑不出毛病，但苏建设不是那种看条件就点头的人。他看人，看的是眼睛。

谢景的眼睛很沉。不是那种故意端着的深沉，是经过事的人才有的那种沉着。他看苏湖的时候，目光会慢半拍，像是在确认什么。

“小谢，”苏建设开口了，“你们的事，我和她妈都知道了。事情来龙去脉小湖说了，我们不怪你，也不怪她。但现在要说的是往后的事。”

“您说。”谢景微微侧身，正对着苏建设。

“你在部队，她在村里，往后怎么安排？”

“结婚报告批下来之后，我申请家属随军。”谢景说，“部队有随军政策，营职以上可以带家属。到时候苏湖跟我去驻地，住部队家属院。她现在刚怀上，不宜折腾，等稳定了再办调动。”

苏建设点了点头，又问：“你工作忙，她一个人在家属院，人生地不熟，她到时候怎么办？”

“家属院住的都是干部家属，邻里之间能互相帮衬。”谢景停顿了一下，“我工作时间规律，不出差的日子，每天晚饭都能回家吃。周末全天在家。”

苏建设没再问了。他把烟杆在桌腿上磕了磕，站起身：“我去后院看看鸡窝，你们聊。”

他走了，堂屋里只剩苏湖和谢景。灶房传来王秀莲剁肉的闷响，一声一声，节奏分明。

苏湖给谢景续了茶，白瓷茶壶是过年才用的那一套，壶嘴缺了一个小口，倒水时要歪着点。谢景双手捧着茶碗，没喝，看着她倒水，忽然问了一句：“你害怕吗？”

苏湖把茶壶放下，想了想：“怕什么？”

“结婚。搬家。以后的日子。”

苏湖靠在门框上，秋日下午的光线从门外照进来，把她半边脸照得发亮。她认真地想了想这个问题，然后说：“怕也没用的事，就不怕了。”

谢景看了她一眼，低头喝了口茶。

灶房里，王秀莲正在炸藕盒。她今天特意去集上买了一斤五花肉，剁成肉馅，拌了葱姜末和酱油，夹在两片藕中间，裹上面糊下油锅炸。油是猪板油熬的，平时舍不得用，今天破例倒了大半碗。

苏湖还没走到灶房门口，就被油烟味呛得往后退了两步。王秀莲头也没抬：“你别进来，坐远点，这味你受不了。”

苏湖搬了张竹椅坐在灶房门口，隔着门槛看母亲忙活。王秀莲围着蓝布围裙，袖子卷到胳膊肘，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她炸东西的时候很专注，用长筷子一个一个翻面，等两面金黄了捞出来，搁在笊篱上沥油。

“妈，够了，就四个人吃饭。”

“人家头一回正经在家吃饭，不能寒碜。”王秀莲又往油锅里下了几个藕盒，油花噼里啪啦地溅起来，“再说了，你肚子里还有一张嘴。”

苏湖没再劝。她知道母亲心里不痛快想，不是对谢景不痛快，是对整件事不痛快。女儿被人算计，未婚先孕，匆匆忙忙嫁人，当妈的心疼又窝火，这股火不能冲谢景发，更不能冲女儿发，就只能往饭菜里使劲。炸得越多，心里越乱。

苏湖看着母亲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妈，他人真的挺好。”

王秀莲翻藕盒的手顿了一下。

“我知道。”她说，声音低了下去，“就是……太快了。妈还没准备好。”

苏湖没接话。灶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油锅轻微的滋滋声。

晚饭摆在堂屋，四菜一汤：炸藕盒、小炒肉、醋溜白菜、凉拌黄瓜，还有一盆鸡蛋汤。王秀莲把菜摆得满满当当，连桌子中间的酱油碟都挪到了边上。

谢景先给苏建设倒了酒，又给王秀莲倒了一杯，最后给自己满上。他端起酒杯，站起来：

“爸，妈，敬二老一杯。这事我做得不周到，让苏湖跟着受委屈了。往后家里有什么出力气的活，尽管使唤我。”

苏建设端起酒杯，没多话，碰了一下杯，一口闷了。

王秀莲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把藕盒往谢景面前推了推：“吃菜。”

饭吃了一个多小时，苏建设酒喝得不多，但话比平时稠。他问了谢景当兵的经历，哪年入伍，提干什么时候，在哪个军区待过。谢景回答，不急不躁，该说的说，不该说的绝不多提。

“你父母那边，”苏建设放下筷子，“真不用打招呼？”

“不用。”谢景说这话时语气平淡，连眉毛都没动一下，“我会写信告知他们，但他们来不来参加婚礼，随他们。”

苏建设和王秀莲对视了一眼，都没再问。

有些事情，问深了就是揭人伤疤。这个道理，活了半辈子的人自然懂。

吃完饭，谢景帮王秀莲收拾桌子。王秀莲拦了两回没拦住，只好由着他。他挽起袖子把碗筷端到灶房，苏湖递了块抹布给他，他接过去擦桌子，动作利索，一看就是常干活的人。

王秀莲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擦桌子的背影，转头小声对苏建设说：“这孩子在部队没少吃苦。”

苏建设“哼”了一声：“当兵的，哪有不吃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