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眼神比下午软多了。
天黑透了,谢景起身告辞。苏湖送他到院门口,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人家窗户透出的一点昏黄灯光。谢景把军装外套的领子竖起来,夜风有些凉。
“明天一早我来接你,去公社领证。”
“嗯。”
“早点睡,别熬夜。”
“嗯。”
谢景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一小张纸,塞到苏湖手里。苏湖借着院门缝隙透出的灯光看纸上写的字,三行,第一行是她家的地址,第二行是公社到部队驻地的换乘路线,第三行是一串数字,旁边写着“总机转586”。
“有事打这个电话。”谢景说,“晚上七点以后我都在。”
苏湖把纸折好,收进口袋。
“谢景。”
“嗯?”
“你路上小心。”
谢景点了下头,走进巷子的黑暗里。苏湖听见他的脚步声慢慢远了,才关上门。
王秀莲在堂屋里摆弄那包什锦糖,把糖纸皱了的挑出来,平整的码进一个铁盒里。苏湖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妈,你对他也太热情了,炸了那么多菜。”
王秀莲把一颗橘子味的硬糖剥开,塞到苏湖嘴里:“我热情什么了?我就是……看看他是什么样的人。”
“看出来了吗?”
王秀莲想了想:“是个能担事的人。就是不像二十几岁的年轻人。”
“军人都这样。”
“你知道什么。”王秀莲把铁盒盖上,拍了拍手上的糖屑,“你才认识他几天。”
苏湖含着糖,甜味在嘴里慢慢化开。她没跟母亲说,有些人的沉,不是因为当兵,是因为经历。谢景说自己和父母不亲近的时候,眼底没有怨,也没有痛,只有一种很淡的漠然,那比恨更让人放心。
第二天一早,谢景果然准时来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军装,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头发刚理过,鬓角推得整齐。手里提着一个军绿色帆布包,鼓鼓囊囊的,进了院门就把包递给了苏湖。
“打开看看。”
苏湖拉开拉链,里面是一件军大衣,半新的,但洗得很干净,领子上的毛领蓬松柔软,带着洗衣皂的气味。
“你怀着孕,早晚凉,出门披上。”谢景说。
苏湖把军大衣从包里拽出来,沉甸甸的,压在胳膊上像抱了一床被子。她试了试领口的毛领,又软又暖和。
王秀莲在旁边看见了,说了句:“这大衣得十来斤吧,她现在穿是不是太重了?”
谢景一愣,像是没想到这一层。
苏湖把大衣叠好,抱在怀里:“不重,冬天穿正合适。”
其实她也不知道冬天穿合不合适,但谢景看着她的那个表情,那种认认真真想了很久、最后挑了认为最实用的东西送来的表情,她觉得那件大衣就算有两斤重也不叫事。
二个人去公社的路上没怎么说话。
到了公社,民政员周大姐正坐在办公桌前织毛衣,看见他们进来,把毛线针往头发里一插,接过材料翻了翻。
“两人都是头婚?”她问。
“是。”谢景说。
周大姐抬头看了苏湖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谢景,忽然笑了:“这倒是我今年办的最般配的一对。”她没多说什么,低头填表。
填完表,按完手印,周大姐把两张红皮烫金的结婚证递过来,苏湖接过自己的那张,翻开看了看,折好放进上衣口袋。谢景也折好了,但放进去之前多看了两眼。苏湖注意到他看的是她名字旁边那一栏,上面写着她的出生年月日。
“对了,”周大姐忽然想起什么,拉开抽屉翻了翻,从里面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公社前面那条街新开了一家照相馆,说是从县城过来的师傅,技术不错。你们领了证,不去拍张合照?我这有地址。”
她把纸条递过来,上面写着“红旗照相馆”四个字,箭头指着公社往东走两百米。
苏湖接过纸条,看了谢景一眼。
“去吗?”她问。
“去。”谢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