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陈永福一家,苏湖站在河滩边上看了一会儿新搭的鸭棚。木头还泛着新鲜的刨花香气,棚顶铺了厚厚一层干稻草,风吹过来沙沙地响。她深吸一口气,春天的风灌进胸腔,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把心里最后那点不安也吹散了些。
该回家了,苏湖把铁锹扛在肩上,沿着田埂往家走。夕阳正往下坠,把整条土路染成一条金红色的带子,路边的野豌豆荚被晒得微微卷曲,偶尔“啪”地一声裂开,把种子弹到更远的土里。
走到半路,那股恶心又翻上来了。
这次来得比以往都快。她脸色一白,把铁锹往地上一插,弯下腰,扶着田埂边的老榆树,喉咙里翻涌出一股酸苦的味道。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是干呕,一下接一下,震得眼眶发酸,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胃里翻江倒海,她蹲下去,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死死捂住嘴,眼泪被呛了出来,糊了视线。春天的晚风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黏在嘴角,狼狈得不成样子。
就在这时,她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那种赶路的碎步,是带着节奏的、稳重的大步,踩在田埂的泥土上,笃、笃、笃,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同志,你怎么了?”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低沉,带着烟嗓的沙哑,像是从胸腔里碾过来的。苏湖没抬头,摆了摆手,想说没事,但喉咙里那股酸劲又涌上来,她只能弯着腰,剧烈地干呕,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男人倒也不急,蹲下身来,也不嫌泥地脏,就那么单膝跪在她旁边。苏湖听见他拉开挎包拉链的声音,然后是金属碰撞的叮当响。一个温热的搪瓷缸子被轻轻塞进她手里,还冒着热气。
“喝两口,热米汤,我从公社食堂打的。”男人的声音依然沙哑,但语气里多了几分不容拒绝的笃定,“你这样子,不是普通的胃病。”
苏湖哆嗦着手,把缸子凑到嘴边,喝了一小口。甜的,温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那股翻涌的恶心果然消停了些。她缓过气来,抬起头想道谢,却正好对上男人的眼睛,那是一双很深很沉的眼睛,眉骨高,眼窝微微凹陷,像是常年熬夜的人。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
“谢谢,”苏湖哑着嗓子说,“我就是不太舒服。”
苏湖抬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她见过这张脸。不是在大街上,不是在报纸上,是在一个没有灯的夜晚,她上辈子临死的时候,就是——谢景。
苏湖慌了一瞬。随即她很快冷静下来,把搪瓷缸子放在脚边的田埂上,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然后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
“你是收到信来的。”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男人的目光微微一闪,但没否认。
“红砖家属院,”他说,声音还是那样沙哑,“你是苏湖?”
苏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是怎么打听到的,也没有问他为什么亲自来。她只是平静地、仔细地看了他最后一眼,然后垂下目光,看着自己沾着草汁的手指。
田埂上风很大,吹得野豌豆荚噼啪作响。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高一个矮,歪歪扭扭地趴在土路上。
沉默了几秒。苏湖重新抬起头,眼神干净、直接,没有任何躲闪和试探。
“那我就不绕弯子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怀孕了。”
谢景没动。
田埂上的影子被夕阳拉得更长了。苏湖没有催他,也没有移开目光。她就那么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水,仿佛刚才说的不是“我怀孕了”,而是“今天天气不错”。
谢景终于动了。他把那只僵在半空的手慢慢收回来,撑在膝盖上,然后缓缓站起来。他站得很慢,像是膝盖上压了很重的东西。站起来之后,他比苏湖高出整整一个头,但他没有居高临下地看她,而是往后退了半步,微微侧过脸,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落日烧红的河滩上。
苏湖看见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那双手刚才递米汤时稳得像铁钳,现在却像被人抽走了骨头。他把那只手插进裤兜里,攥成拳头,又松开,又攥紧。反复三次,才把手抽出来。
“你确定?”他问。声音比之前更哑了,像砂纸刮过铁皮。
“确定。”苏湖说,“两个月。”
谢景沉默了几秒。他把插在裤兜里的手抽出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然后抬起头,看着远处那片河滩。
“那天晚上,”他说,“我被人下了药。”
“能感觉到。”苏湖说。
谢景喉咙滚了滚
“这事,是我对不住你。是我没防住旁人算计,害你陷入这般境地。如果你愿意,我回去就打报告。”
“你想和我结婚?”
谢景点了点头,“如今这种情况我们结婚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苏湖没回答。
良久“行啊”,她说,“但我有三个条件。”
谢景微微皱眉:“说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