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湖这边,她把这段时间拿到的钱存了起来。去了一趟镇上的店,买了些结实的网和几根竹竿。
河滩那片地,她得先围起来。
王秀莲见她天天扛着竹竿往河滩跑,忍不住念叨:“你这丫头,折腾啥呢?那河滩地风大,围了网也挡不住野狐狸。”
“妈,您不懂。”苏湖笑着把竹竿插进土里,用铁锹夯实,“这网是防黄鼠狼的,也是防隔壁村的刘三狗。他家的狗,上回差点咬死我一只鸭崽。”
王秀莲撇撇嘴,没再说话。她知道苏湖现在有主意了,不像以前那样,说什么都听。
围网花了三天。苏湖每天天不亮就去河滩,傍晚才回来,手上磨出了水泡,挑破了继续干。第五天,网围好了。苏湖站在河滩上,看着那片被尼龙网圈起来的草地,心里踏实了不少。她蹲下来,摸了摸刚冒头的新草,想着明天就去公社买鸭苗。
刚回到家,就看见院门口站着个人。
“巧珍?”苏湖把铁锹往地上一插,迎上去,“你怎么来了?”
李巧珍跑到跟前,一把抓住苏湖的手,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苏湖感觉到她的手冰凉冰凉的,骨节粗大,掌心的茧子厚得像砂纸。她没催,就那么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李巧珍才开口:“苏湖,你手头有没有钱?借我点。啥时候有啥时候还,我给你写借条。”
声音发干,像是忍了很久才挤出来的。
“多少?”
“十五。”李巧珍伸出三根手指,又缩回去两根,“十五就够了。”
苏湖看了看她的脸。眼下青黑一片,颧骨高高顶起来,腮帮子都凹下去了。上辈子她来借钱的时候也是这副模样。苏湖弯腰扛起铁锹,另一只手拉起李巧珍的手腕。
“跟我回家说。”
事情说起来也简单。李巧珍嫁了个木匠叫陈永福,前两年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伤了腰,干不了重活。去年冬天女儿盼弟高烧烧成肺炎,住院花了四十多块。
开春了,陈永福他爹又中风瘫了,婆家三兄弟摊钱请人照顾,每家要出十五。老大在城里当工人说拿不出,老三刚成家说困难,陈永福是老二,腰不好、修鞋一天挣块儿八毛,反而被推到了前面。
“十五块我家也拿不出来。”李巧珍低下头,手指抠着膝盖上的补丁,“苏湖,我不是没办法了也不会来找你。你不知道,永福在镇上摆鞋摊,中午就啃一口馒头连咸菜都舍不得买……”
苏湖听完没说话。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吧,跟我回家拿钱。”
王秀莲正在院子里收干辣椒,看见李巧珍愣了一下,赶紧去灶房端了一碗咸菜用油纸包了塞给她。苏湖进屋从床底下的瓦罐里拿了二十块钱出来,拉过李巧珍的手按在她掌心里。
两人一路往家走,李巧珍低着头,满心忐忑,跟在苏湖身后,手足无措。
苏湖没耽搁,径直走进里屋,蹲下身,从床底下拖出一个裹着两层布的瓦罐——这是她这段时间缝补、打零工一点点攒下的钱,是准备买鸭苗、买饲料的全部本钱。她打开瓦罐,里面的钱叠得整整齐齐,有一块的、五块的,最大面额的也就十块。
她没有只拿十五块,而是数出二十块,攥在手里,走出来拉住李巧珍的手,把钱牢牢按在她的掌心里。
“十五块你拿去给公公治病,剩下五块,去给盼弟买两个白面馒头,再买斤细粮,给孩子补补身子。”苏湖看着她,语气认真。
李巧珍握着那带着体温的二十块钱,眼泪彻底决堤,止不住地往下掉,哽咽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她知道苏湖挣钱也不容易,这笔钱更是她的养鸭本钱,心里又感激又愧疚,转身趴在院子里的石桌上,颤抖着手找来纸笔,要写借条。
她的手抖得厉害,笔尖好几次戳破纸张,字迹歪歪扭扭,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端正,足足写了好几分钟,才把借条写完,双手递给苏湖。
苏湖接过借条,看都没细看,转身从灶台边拿过一小盒印泥,递到她面前:“按个手印吧,有凭有据,以后也好说。”
李巧珍先是一愣,随即安心的重重点头,在自己的名字上重重按下一个清晰的红手印。
苏湖把借条仔细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又送她到院门口。王秀莲看着李巧珍远去的背影,忍不住在后面小声念叨:“这孩子,一下子拿出二十块,你就不怕她日子艰难,一时还不上?去年你跟刘婶借钱,没立字据,人家赖账,你忘了?”
她没忘,但巧珍上辈子帮过她,所以这辈子她不介意帮帮他们。谁家没个难处。
苏湖头语气笃定:“之前是我不懂事,跟刘婶借钱没立字据,是我的疏忽。这个钱我之后一定要回来。至于巧珍,我相信她,她是实在走投无路才开口,而且借条、手印都有,就算年底还不上,我也信她不是赖账的人。”
晚上睡觉的时候,苏湖就在琢磨巧珍的丈夫,陈永福这个人,陈永福老实本分,手艺好,干活不惜力,为人厚道,给村里人打家具,从来不多要一分钱,连一口热水都不肯多喝人家的。这样一个要强、肯踏实过日子的男人,最后却说出自己“废了”,让妻子改嫁,那是真的被生活压垮,彻底陷入绝望了。
她之后工作肯定不止如此,她有野心,苏湖心里做出了决定。第二天一早她把攒下的受精鸭蛋装了一袋,又拎上两斤红糖、一斤攒下来的土鸡蛋,径直去了李家湾。
一路颠簸,赶到陈永福家时,天刚大亮。
陈永福正坐在院子里的小马扎上修鞋,脚边摊着一个破旧的工具箱,里面的锥子、针线都磨得发亮,他手上沾满了胶水和黑灰,指关节粗糙变形,腰杆微微佝偻着,时不时疼得皱一下眉,却还是咬着牙,一点点缝补着手里的破鞋。
听到动静,陈永福抬起头,看见门口的苏湖,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脸上满是错愕。他慌忙想要站起身,可腰伤一用力,就疼得脸色发白,只能撑着膝盖,慢慢直起身子,局促地搓着手上的污渍,挤出一个僵硬又憨厚的笑:
“你……你是苏湖?巧珍的同学?快……快进屋坐,我给你倒水。”
苏湖把自行车停在门口,拎着东西走进院子,摆了摆手:“永福哥,不用客气,我来看看盼弟。”
她没有进屋,只是站在院子里,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家。三间破旧的土坯房,墙面斑驳脱落,堂屋里只有一张缺了腿的桌子、两把歪歪扭扭的凳子,灶台连个完整的锅盖都没有,家境贫寒得一目了然。可偏偏,院子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墙角种着一排指甲花,开得红艳艳的,透着一股子不肯将就的精气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