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世,她既然敢硬碰硬,就早把后面的路,算得清清楚楚。
“奶奶今天吃了这么大的亏,绝不会就这么算了。”苏湖轻声自语,手指轻轻敲着灶沿,“她没什么心眼,翻来覆去只会拿我的身世做文章,十有八九会去公社闹,闹我成分不清、身世不明,闹我政审不过关。”
王秀莲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灶房门口,脸色又白了几分:“湖儿,那、那咋办?公社要是真信了她的话……”
“娘,您放心。”苏湖回头,眼神稳得不像这个年纪的姑娘,“政审查的是真凭实据,不是谁嗓门大、谁会撒泼,谁就有理。”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奶奶要闹,就让她闹。她闹得越大,咱们的清白,就越能当众摆上台面。”
王秀莲一怔:“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苏湖没直接答,只淡淡道:“当年我出生,公社卫生院的周医生亲手接的生。我爹在省城工作,每一封家书、每一笔汇款,公社都有登记存档。这些东西,我没拿出来,不是拿不出来,是不想把家里那点烂事,抖得人尽皆知。”
可现在,别人已经把刀架在她们脖子上了。
“她们既然非要往咱们身上泼脏水,”苏湖眼底掠过一丝冷光,“那我就把所有证据,明明白白摆在全公社人眼前。让所有人都看看,到底是谁在无理取闹,是谁在故意陷害孤儿寡母。”
王秀莲看着女儿眼底那份从未有过的笃定,心里那股慌意,竟一点点压了下去。
灶膛里的火越烧越旺,热水在锅里咕嘟作响,暖意一点点漫遍这间小屋子。
苏湖舀了热水,倒进盆里,递给母亲:“娘,您先烫烫脚,暖暖身子。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还有一场大戏要唱呢。”
王秀莲点点头,捧着水盆,手不再发抖。
当夜,风雪比白天更紧了。
苏老太太踩着厚厚的积雪,一头扎进了小儿子苏建国家的院门,刚跨过门槛,就把拐杖往地上狠狠一顿,冻得发紫的脸上,戾气几乎要溢出来。
“反了天了!真是反了天了!”
屋里,苏建国正坐在炕桌边,慢条斯理地擦着一支钢笔,看着斯文又体面,一副安分守己的老实人模样。听见动静,他立刻放下笔,快步上前扶住老太太,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担忧与孝顺。
“娘,这大风大雪的,您怎么来了?快上炕暖暖,可别冻坏了。”
他声音温温柔柔,语气谦和,任谁看了都要夸一句——苏家老二,真是个懂事又体面的孝子。
苏老太太被他扶着坐在炕边,胸口依旧起伏不停,一肚子的火气劈里啪啦往外倒:“还不是苏湖那个小蹄子!今天当着一巷子人的面顶撞我,拿公社压我,拿治安队吓我,我这张老脸,今天算是被她踩在地上碾!”
她把下午受的委屈、被邻里议论、被张书记警告的事,一股脑全说了,越说越气,三角眼里满是怨毒。
“那名额本来就该是咱们梅儿的!她一个外姓丫头占着,我不服!我偏不服!”
苏建国垂着眼,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依旧温和:“娘,您消消气。苏湖年纪小,一时冲动说了浑话,您别往心里去。公社定的名额,咱们就算心里不舒服,也不好硬闹啊,传出去,人家要说咱们欺负孤儿寡母。”
这话听着是劝,实则字字都在往老太太的火上浇油。
果然,苏老太太一拍大腿,火气更盛:“就是因为她爹不在家,她们娘俩才敢这么欺负人!我今天在路上想明白了,我要去公社闹!我就说她身世不清、日子对不上,政审不合格!我看公社还敢不敢用她!”
苏建国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脸上立刻露出慌张又为难的神色,连忙压低声音:“娘,您可千万别这么做!这事要是闹开了,别人会说咱们为了一个名额,故意污蔑亲孙女,到时候丢的是咱们苏家的脸啊。要不……咱们就忍忍?”
“忍?我忍不了!”苏老太太咬牙切齿,态度坚决,“那是铁饭碗!是一辈子的活路!凭什么便宜外人?我明天一早就去公社大门口闹,我就不信,我一把年纪了,还争不过一个小丫头!”
苏建国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得逞的冷光,快得无人察觉。
“娘,您既然打定了主意,儿子也拦不住您。”他轻轻扶着老太太的胳膊,语气温柔,“明天我陪您一起去,您别太激动,有话慢慢说,免得别人说您以老欺小。有我在,旁人也不敢随便欺负您。”
苏老太太一听,心里顿时暖烘烘的,只觉得小儿子最贴心、最懂事、最向着自己。
坐在炕角的苏梅一听有戏,眼泪瞬间就干了,眼里燃起贪婪的光,死死抓住苏建国的衣袖:“爹,奶奶,你们一定要帮我把名额抢回来!我要进厂,我不想种地!”
苏建国摸了摸女儿的头,笑得温和又慈爱:“梅儿放心,爹和奶奶,一定给你争回来。”
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映出一派温文尔雅。可灯光照不到的心底,早已是一片阴冷的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