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外,人群渐渐散了。
苏老太太杵着拐杖站在原地,脸色铁青,三角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张书记还没走,正皱着眉和李婶交代什么,时不时往她这边瞥一眼,那眼神里的警告意味,比这腊月的风还冷。
她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被自家孙女当众顶撞,被邻里指指点点,被公社书记当众训斥——这口气,她咽不下去!
可她更咽不下去的,是算计落空的不甘。
那小蹄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硬气了?往年自己只要一拉脸、一撒泼,王秀莲那个软柿子就得乖乖低头,苏湖再不服也得憋着。今天倒好,那小贱人不仅不怕,还敢拿公社、拿治安队来压她!
苏老太太狠狠戳了戳地面,拐杖在冻土上戳出一个个白点。
她偏不信这个邪。公社的名额,她小儿子的闺女凭什么不能争?苏梅再不济,也是苏家的根,是亲孙女!那个苏湖……谁知道是谁的种!
可张书记在,她不敢再闹。
她狠狠剜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院门,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走,佝偻的背影在风雪里透着几分怨毒。
刚拐过巷口,一个人影迎面走了过来。
苏老太太正一肚子火没处撒,抬眼就要骂,却见来人是个面生的年轻姑娘,穿着干净的列宁装,梳着两条辫子,模样周正,脸上挂着和气的笑。
“苏奶奶吧?”林婉笑吟吟地开口,声音轻柔,“我是公社新来的知青,姓林。刚才在那边听见您说话,有几句话,想跟您聊聊。”
苏老太太一愣,警惕地打量她:“知青找我做啥?”
林婉往她跟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脸上的笑却半点没变:“苏奶奶,您刚才受的气,我都看见了。说实话,我都替您不值。您说您是长辈,教训晚辈天经地义,怎么到头来反倒被一个小丫头片子拿捏了?”
这话像一根刺,正正扎进苏老太太的心窝子里。她脸色变了变,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盯着林婉:“你到底想说啥?”
“我没别的意思。”林婉笑着摇摇头,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我就是觉得,苏湖那个名额来得太顺了。她一个丫头片子,凭什么?听说进厂名额的政审可严着呢,成分、家庭背景、个人表现,样样都得查。您要是觉得她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往上头反映反映,也是应该的嘛。”
苏老太太的眼睛亮了。
林婉点到即止,笑着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又恢复了平常大小:“我就是随口一说,您别往心里去。天冷,您老慢走。”
说完,她拢了拢围巾,转身消失在巷口的雪幕里。
苏老太太站在原地,愣了半晌,脸上的怨气渐渐变成了算计。她盯着林婉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地眯起眼,随即冷笑一声,拄着拐杖,往小儿子家的方向走去。
……
院门内。
王秀莲的情绪渐渐平复了些,却仍紧紧攥着苏湖的手不肯松开。她想起什么似的,压低声音问:“湖儿,你刚才在外头……说的那些话,不怕你奶奶以后记恨你?”
苏湖淡淡一笑:“娘,您觉得我不说那些话,她就不记恨我了?”
王秀莲语塞。
“她恨的不是我说了什么,恨的是我不听她摆布。”苏湖站起身,往屋里走,“您歇着,我去烧点热水。”
王秀莲看着女儿的背影,突然觉得眼眶又热了。
这孩子,是真的长大了。
苏湖进了灶房,蹲在灶膛前,拿火钳拨了拨灶灰。火光照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刚才在外头那一场,不过是开胃菜。
苏老太太那种人,一辈子争强好胜,又偏心偏到咯吱窝里,今天当众丢了这么大的脸,绝不会善罢甘休。她那个小儿子——苏湖的二叔苏建国,也不是个省油的灯,早盯着进厂的名额眼红。
苏湖把一根柴火塞进灶膛,火星子噼里啪啦溅起来,在她眼底映出两簇冷静的火。
她太清楚这一家人的德性了。
苏老太太好面子、心狠、偏心眼;二叔苏建国更是个实打实的伪君子,表面斯文和气、说话温吞,实则一肚子阴私算计,比谁都贪,比谁都藏得深;苏梅骄纵、愚蠢、被宠得不知天高地厚。这几个人凑在一起,不闹出点更大的动静,是绝不会罢休的。
前世,她就是被这一家子连环算计,一步步逼到退无可退。
先是名声被踩烂,再是名额被抢走,最后娘俩在村里抬不起头,苦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