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腊月的寒风卷着雪沫子刮得人脸生疼,公社大院门口还没什么人,苏老太太就拄着拐杖,在苏建国半扶半劝的“陪同”下,一路骂骂咧咧堵到了大门口。
苏建国走在旁边,嘴上还在假模假样地拉着:“娘,咱别这么大声,让人看见不好看,有话进去好好说。”
手却故意没使劲,半拉不放,任由老太太扯开嗓子,对着公社办公楼的方向嚎了起来。
“老天爷啊!没天理了!公社领导偏心眼,欺负我们苏家老实人不算,还让一个来路不明的野丫头占了公家的名额啊!”
老太太往公社门口的青石台阶上一坐,棉裤往地上一蹭,也不管雪水打湿了衣摆,拐杖往地上敲得咚咚响,一把鼻涕一把泪,嗓门大得半个公社都能听见。
原本刚上班、往公社走的社员、干部、知青,听见动静全都围了过来,里三层外三层看热闹,指指点点议论不停。
苏老太太见人多了,闹得更凶,拍着大腿哭天抢地,专捡最难听的话说:“我活了六十多年,从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事!那丫头片子出生日期对不上,谁知道是哪儿来的野种!成分不清不白,身世不明不白,政审怎么就能过?凭什么占了我儿子的进厂名额!”
“那名额是公家给苏家的,该给我儿子苏建国!他一个大老爷们儿,养家糊口不容易,是家里的顶梁柱!凭什么让一个黄毛丫头顶了他的名额?她一个丫头片子,也配端铁饭碗?我看公社是收了好处,偏着外人,欺负我们老实人!”
她越说越离谱,污言秽语一股脑往苏湖和她娘王秀莲身上泼,一会儿说苏湖身世有问题,一会儿说王秀莲作风不正,一会儿又哭自己一把年纪被晚辈欺负、被公社无视,撒泼打滚耍无赖,坐在雪地里不肯起来,谁拉就跟谁撒泼,拍着胸口喊着要找领导评理,不给说法就死在公社门口。
苏建国站在一旁,眉头紧锁,一脸为难又无奈的样子,对着围观的人连连叹气。他往前走了两步,让自己处在人群目光的正中央,这才开口:
“各位叔伯婶子,让大家看笑话了。我娘她……年纪大了,脾气急,说话是不中听,可也是心疼我这个儿子。”
他顿了顿,目光沉痛地扫过人群,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悲愤:“说实话,这名额的事,我心里也犯嘀咕。论成分,我们家三代贫农,根正苗红;论贡献,我大哥苏建设当年可是去朝鲜扛过枪的,保家卫国,那是拿命拼过的!虽然后来转业去了县城工厂,这些年顾不上家里,可这个家,这些年是我撑着,是我给老娘养老,是我养活一家老小。”
他叹了口气,眼眶微微泛红:“我也不是非要争这个名额,就是替大哥不值。他当年在朝鲜战场上出生入死,落下了一身病,如今在外头厂里累死累活,图什么?不就是图个家业,图个后人?这名额要是给了外人,我无话可说,可给了苏湖那丫头,她一个丫头片子,将来是要嫁人的,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名额不就白白便宜了外姓人?到时候我大哥这边,一点光都沾不上,他这些年在外头吃苦受累,图个什么?”
他越说越动情,声音都有些发颤:“我苏建国没出息,这辈子也就是个土里刨食的命。可我大哥不一样,他是为国家扛过枪的,是有功的!他顾不上家,我得替他守着这个家,替他争这口气!要是连他该得的东西都让人抢走了,我这个当弟弟的,还有什么脸面对他?”
他抬手抹了抹眼角,低下头,一副强忍着悲痛的孝子贤弟模样。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句句都在坐实苏老太太的污蔑,明着是替大哥鸣不平,暗着是把苏湖往“外姓人”上踩,还把自己包装成一个替兄长守家业的忠厚兄弟。不少不明真相的人被他这番话说得动容,跟着议论起来。
“建国这话说得在理啊,他大哥确实有功……”
“可不是嘛,抗美援朝回来的,那是功臣!他替大哥着想,也是人之常情。”
“那苏湖到底什么来路?怎么就把名额给她了?总不能真便宜了外姓人吧?”
苏老太太见有人附和,底气更足,干脆往地上一躺,半个身子赖在雪地里,扯着嗓子哀嚎:“领导不出来给我做主,我今天就躺这儿不走了!让全公社的人都看看,公社包庇不清不白的人,欺负我们军属,欺负我们老百姓!我大儿子要是知道他舍命换来的名声被人这么糟践,他在外头厂里怎么安心干活?”
她撒泼的样子粗鄙又蛮横,三角眼瞪得溜圆,满脸横肉因为激动拧在一起,全然没了半点长辈的样子,只顾着胡搅蛮缠,把脏水泼得淋漓尽致,一门心思要把苏湖的名声踩烂,把进厂名额闹黄,好让自己的儿子苏建国顶上。
张书记听见动静匆匆赶出来,一看雪地里撒泼的苏老太太,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厉声呵斥:“苏大娘!你在公社门口胡言乱语、造谣污蔑,是违反规定的!赶紧起来,有话进办公室说,再这么闹,我叫治安队把人带走!”
这话非但没吓住苏老太太,反倒让她闹得更凶。
她仗着自己年纪大,又搬出大儿子当过志愿军的旧事,认定公社不敢把她怎么样,干脆捂着脸哭得更凄厉,蹬着腿在雪地里蹭:“治安队要抓我?好啊!抓啊!我一把老骨头了,怕什么!我大儿子当年在朝鲜打仗,保家卫国,差点把命丢在战场上,现在他老娘被欺负,领导不管还要抓我——这日子没法过了!”
她滚着闹着,故意把身上弄得满是雪泥,头发散乱,模样狼狈又凶悍,嘴里翻来覆去都是污蔑苏湖身世、指责公社不公的浑话,油盐不进,软硬不吃,一门心思靠撒泼耍赖达到目的,把乡下老太太撒泼闹事的本事,使了个十成十。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议论声此起彼伏。苏老太太看着越来越乱的场面,心里暗自得意,她就是要把事情闹大,闹得人尽皆知,看公社还敢不敢把名额给苏湖那个死丫头!
就在她嚎得正起劲的时候,人群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喊——
“妈!”
苏老太太的嚎哭声顿了一下。这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得让她心里莫名一颤。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肩上背着个破帆布包的中年男人,站在人群外围。他个子不高,背有些驼,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风霜,一双眼睛却红得吓人,死死盯着雪地里撒泼的老太太。
是苏建设。
苏湖的亲爹。苏老太太的亲儿子。那个十五年前去朝鲜扛过枪、后来转业到省城工厂、已经几个月没回家的苏建设。
苏老太太的嘴张着,却发不出声了。
苏建国站在一旁,脸上的悲愤瞬间僵住,眼珠子差点瞪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