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
红静宁看出危山微微出神,又小声问道:“我猜将此事添油加醋传出去的必定是段兴,就算不是他,也是奴营中人。”
“是他本人。”危山平静地开口,“他确实出现过。”
红静宁张了张口,与同样震惊的雁随风对视一眼。
两人虽不清楚师父与段兴什么关系,但毕竟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段兴与师父一向井水不犯河水,奴营从未出现在沱县,再联系起之前神仙地府,以及陆轻的那番意味不明的挑拨,他们倒不至于怀疑师父别有用心,只不过心底还是有几分不舒服。
“告诉你们也无妨,我与段兴乃同门师兄弟。”危山缓缓开口,似乎想起了一段往事,“我双亲早亡,五岁那年病得快死,是段兴将我背了回去……”
他的声音低沉喑哑,不同以往的轻柔,反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这段埋藏于脑海半生的记忆,再次提及时,依旧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
怀城是一座扎根在蛮荒边境的小城,常年遭受战火,他的双亲死于战乱,那一年他刚满五岁。
北方的冬天来得又急又凶,明明头一天还有太阳,第二天温度便急转直下冻得人直打哆嗦。
记忆里,他趴在爹娘尸体上大哭,哭累了就睡着了,之后被吵醒,看到屋子里来了很多人,正在搬家里值钱的东西。
他那时年幼,却也隐隐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小崽子怕是活不成了。”
“给你,算老子心善。”
扔过来的是一件沾了血的衣服。
寒风呼啸,冻得人浑身发抖,空气又干又冷,仅仅过了一夜,他便病了。
没有食物和水,就连御寒的衣裳都不足以保留他的体温。
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喂,好像还有气……”
一个不确定的稚嫩嗓音。
紧跟着,他感觉有人背起了自己。
“撑着点,我这就带你回去。”
他冻得浑身发抖,十分贪恋地伏在那窄小肩头,那人仿佛被他烫到,咯咯地笑了起来,“你看着像我弟弟,放心吧,我会救你的。”
意识陷入混沌,等他重新醒来时,才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破庙里,隔着一张破旧纱帘的外面,还听见了两人的吵架声。
“小王八蛋,一个老子都养不活,你还再捡个回来,还不赶紧给老子把他扔了!”
“师父,他病得很重,再说了,都是我去找吃的给您,哪里用得着您养?”
“呵!小王八蛋,学会顶嘴了?”
“哎哟!”
外面噼里啪啦一阵响动,他怕得紧,不敢出声,没多会儿就听到有人求饶。
“师父我错了,别打了别打了,打死了我谁去外面给你找吃的?”
这句话说得急切,却也管用,动静小了下去,他听到梆的一声,整个人不由哆嗦了一下。
“师父,您、您喝水……”那少年小心翼翼,“反正都是我出去找吃的,大不了我把我的口粮分给他,绝不会少您一口,等他好了长大了,也能供您驱遣不是?多一个人多一个干活的啊!您不亏!”
这番说辞似乎打动了对方,那人一声冷笑,啪的一声好像又摔了什么东西,“小王八蛋,记住你说的话,老子的头还疼着呢,敢不好好伺候,老子就先起锅炖了那个小崽子下酒!”
回忆至此,似乎算是两人初识,他也熬过了一劫,危山长叹一声,遥望天边云霭。
“我那时年龄尚小,琐碎的事记不清楚,但这些始终记得,我的这条命是段兴给的,跟在师父身边的日子不好过,师父喜怒无常发起疯来出手更没轻重,他替我挨了不少打,有两次险些被师父打死,却还惦记着我体弱,将偷抢来的食物硬塞给我。”
两人一阵沉默,一时不知该如何言语,好在危山也很快从那段过往中抽离,继续说道:“后来师父发疯死了,我们二人辗转来到中原,他学了师父的邪功,欲与我一同修习,我拒绝了,他一怒之下与我分道扬镳,从那时起过了大概有三年,我都没有他的消息。”
“等到再次知道他时,他已经创立了奴营,成为江湖人人可诛的大魔头。”
“师父……”红静宁欲言又止,如今算是彻底清楚当日神仙地府,段兴为何对她手下留情,还有陆轻,他也一定知道师父与段兴师出同门。
危山摆了摆手,目光重归平静,“都是些陈年旧事,我应该早些告诉你们才是。”
“那么段兴来此处是为了找师父?”雁随风看向红静宁,“寒笑杀也是闻着段兴的味儿找来了?”
“应是如此。”危山颔首。
“那……”雁随风欲言又止,话到舌尖又生生咽了下去。
“还有何事?”危山见两人目光闪烁,似乎问题根源并不是段兴为何出现在此处,而是另有其他。
“师父,小师妹的亲生父亲究竟是谁?”红静宁硬着头皮,终于问出了困扰两人多年的问题。
“当年是您将她从奴营中救出,我们都知道她娘是云紫,被段兴折磨至死,不过关于她的父亲您却只字不提,我们以为是云紫在奴营中受辱不得已生下的孩子,这么多年我们也完全回避这个问题,但是……”
“你们听到了什么?”
危山目光倏然一冷,红静宁与雁随风心底都咯噔一下。
红静宁沉吟片刻,事已至此,她也没什么好顾虑,索性一口气说出,“有人散播小师妹是段兴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