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涩毫不犹豫:“成交。”
路西安办事效率极高,当晚便安排人将连秀送往长岛的一处私人庄园。
庄园藏在海岸线的密林深处,灰白色的石砌主楼被高大的橡树环绕,推开窗就能听见大西洋的浪潮声。管家是位和蔼的拉丁裔妇人,替连秀准备了全新的衣物和药品,又请来家庭医生处理了伤口。
连秀站在二楼主卧的落地窗前,看着远处海面上最后一抹晚霞沉入水底,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他好几个月的巨石,终于被人挪开了一条缝。
接下来的半个月,连秀的恢复比想象中快。路西安给他安排了几份时尚杂志的模特试镜,又牵线让他接手一些小众品牌的平面拍摄。
连秀本就生得一副好皮相,即便脸上还有淡淡的淤青,镜头前的表现力依旧灵动。他像一株被暴雨打蔫又被移栽进新土里的植物,在长岛咸润的海风里,慢慢地、慢慢地重新舒展开枝叶。
临走那天,言涩去庄园跟他道别。
连秀正坐在花园的白漆秋千椅上翻一本摄影集,晒着午后懒洋洋的日光,脸上的淤痕已经褪成了浅浅的青色,嘴角那道口子结了新生的粉嫩疤痕。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他冲言涩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终于又有了几分从前在淞江时飞扬的神采。
“言言,回去后帮我跟你家小朋友说声抱歉。”他把摄影集合上,指尖摩挲着书脊,“这些日子老缠着你,给他添堵了。”
“嗯,话我会带到。”
“嗤,倒是护着。”连秀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海风吹起他宽大的白衬衫衣摆,露出腰间一道已经淡去的旧伤痕。他低头看了一眼,无所谓似的把衣摆按下去,脸上却浮起几分唏嘘,“谁能想到,你连许绍森那样的都看不上,竟被一个打扫卫生的小保洁员迷得五迷三道的。”
“怎么,你觉得我们不相配?”
“怎么会?”连秀歪着头看他,目光里带着真心实意的欣慰,“我只是感叹,骚的还得纯的治。你在淞江那帮追求者要是知道言老板被一个小保洁员吃得死死的,怕是得集体气进ICU。”
言涩靠在花园的铁艺围栏上,被日光晒得微微眯起眼:“不会让他们知道的。”
“什么?”
“我不会让外头知道鹿笙的存在。”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锁屏——是刘经理偷拍的鹿笙在吧台睡着的侧脸,睫毛长长地覆下来,嘴唇微微张着,像是累了。
“你家里要是得个宝贝,”言涩把屏幕按灭,收进兜里,声音平淡却笃定,“会天天抱出来显摆么?”
连秀被这句话堵得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扶着秋千架笑得直不起腰,笑着笑着眼角渗出一点水光。
他抹了一把脸,冲言涩摆了摆手:“言言,我都这么惨了,你就别企图用狗粮撑死我了。赶紧滚回去哄你的小朋友吧,别让他等急了又哭鼻子。”
言涩走的时候最后看了他一眼。连秀站在海风里,白衬衫猎猎翻飞,阳光落在他肩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他终于不再是翠湖公寓地毯上那具蜷缩的、没有生气的躯壳了。
“保重。”言涩说。
“嗯。”连秀笑着冲他挥手,“回去跟鹿笙说,下次再来,连秀哥哥请他吃长岛最好的龙虾。”
言涩转身走向候在车道尽头的黑色轿车,走了几步忽然停住,掏出手机给置顶的那个对话框发了一条消息:“宝贝,我上飞机了。”
几乎是秒回。
屏幕上跳出一串语音条,第一条只有一秒,点开是鹿笙含糊又兴奋的“啊——”;第二条长一些,声音里带着压都压不住的笑:“老板老板老板!阿笙把床床都铺好啦!阿笙去接老板!”
只是言涩返回淞江没过一周,路西安的越洋电话大半夜就打了进来。
屏幕上跳动着路西安的名字,时间显示凌晨一点十七分。
言涩接起来喂了一声,对面却连句寒暄都没给——“傅昭亲自来了纽约。”
言涩握手机的手一顿。
路西安的声音混在越洋电流里,失真却掩不住那股子发紧的暴躁:“你大哥被他设套扣下了。”
“什么?”言涩猛地坐直,鹿笙在睡梦中哼哼两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后背。言涩压低嗓音,“不是让你提防着吗?大哥怎么会被扣住?”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酒杯被狠狠掼在桌面上,紧接着是玻璃碎裂的细碎哗啦。
路西安喘了口气,尾音带着点金属刮擦般的冷笑:“你当我没提防?可姓傅的准备了整整一个月的套——慈善晚宴、私人酒会、画廊开幕,连着四五场局,场场都有言洄。”
他顿了顿,咬牙的声音隔着大洋都听得清,“操,我就觉得言洄最近的局有点多,该死的傅昭,老子早晚弄死他!”
言涩头痛的厉害,傅昭出了名的难缠,是他大意了:“大哥什么时候不见的?”
“昨晚言洄从他私人游艇上下来就没再露面,今早我收到消息——傅昭要我拿连秀去换人。”路西安越说越气,又有什么东西被他一脚踹翻,金属撞地的刺耳声响顺着话筒灌进来,言涩能想象出路西安此刻的病态样子。
“路西安,你冷静点。”言涩沉声叫了他一遍。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只剩下粗重的呼吸。
“……抱歉。”路西安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低得发哑,有种罕有的、近乎示弱的裂痕,“我不能让言洄冒任何风险。你明白我的意思——那个连秀,我会交给傅昭。”
言涩没有立刻答话。窗外的月光透过半掩的窗帘投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小片银白。
他垂着眼看着那片光,停顿了约莫三四个呼吸的工夫,才开口:“好,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后,言涩把手机扔在枕头边,仰头靠在床头板上,手指摁着眉心一圈一圈地揉。
他怎么也想不通——傅昭那种人,钱权都不缺,身边来来去去的人车载斗量,连秀不过是其中之一,纵然情分淡了、腻了,何至于追到纽约也不肯放过?
他闭着眼吐出一口浊气,刚觉得自己后颈的肌肉绷得发酸,一只温热的手就贴了上来——软乎乎的掌心,带着被窝里烘出来的暖意,精准地按在他颈椎最僵的那一节上,不轻不重地揉了揉。
言涩侧过头。
鹿笙不知什么时候醒了。
他趴在枕头上,栗色的短发乱蓬蓬地支棱着,睡眼还半阖着,显然是被刚才的电话吵醒的,但那只给他揉脖子的小手却一点不含糊,拇指一下一下地按着他颈侧紧绷的筋络。
昏暗中他那张脸还是软绵绵的、无辜得一塌糊涂,圆眼睛半睁半闭,像只被半夜惊醒的小猫。
言涩刚想说什么,鹿笙忽然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鼻尖蹭了蹭他的耳蜗,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声音轻飘飘的、含含糊糊的,像是还没从梦里完全醒过来,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老板,都杀了吧。”
言涩以为自己听错了,偏头去看他。
鹿笙还是那副困倦的模样,睫毛半垂着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角甚至挂着点刚睡醒的软乎乎的红晕。
可他说那句话的时候,那双半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极淡极快的、不属于这个年纪和这张脸的冷冽——可他说完又往言涩怀里拱了拱,脸颊贴着他胸口,像只寻求庇护的幼兽。
哪里像是一出口就杀人全家的狂徒。
言涩张了张嘴,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撑大了眼睛:“……不、不用,我自己能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