淞江环岛中心,翠湖公寓——
夜风裹着江水的潮气笼罩着整个中寰,下午茶散场后的言涩罕见没去休息,带着鹿笙直奔连秀的公寓。
好在连秀以前对言涩开放过公寓权限,密码锁只响了一下就识别了他的指纹,玄关亮起的瞬间,鹿笙心里暗戳戳泛酸,瘪着嘴小声嘀咕:“阿笙以后也要买……买可以按手指头开门的……大房子……”
言涩没听清身后小野猫似的碎碎念,只在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凑过来时习惯性地抬手挡了一下:“阿笙,这地方到处都是监控,你跟紧我,别跑丢了。”然后一把扯着鹿笙安置在自己身后。
“哦。”鹿笙小跑着跟上。
进门后,遍地的狼藉,沙发靠垫被割开,雪白的棉絮雪花似的铺了满地,书架上的书籍影碟散落一地,连墙上的装饰画都被扯下来摔碎了玻璃。
这场面搞得言涩异常紧张,身后的鹿笙也探头探脑的东张西望,懵懵的嘀咕:“遭贼了遭贼了,老板友友家遭……”
“嘘——”言涩将鹿笙往门边推了推,压低嗓音,“阿笙,你在门口等我,见势不好就跑,我四处看看——”
还没等言涩安排完自己的小男友,鹿笙毛茸茸的脑袋又趴向他的耳根子,热乎乎的气息喷上耳廓:“老板,那里,尸体。”
言涩猛地回头。
晦暗的客厅深处,地毯上赫然蜷缩着一个人!
“连秀!”言涩三两步冲过去,蹲下身探向那人的颈侧——脉搏还在,虽虚弱却未断绝。
他立马松了一口气,这才叫身后探头探脑的鹿笙:“阿笙,去把窗帘拉开,还有,烧点热水,找找家里有没有药箱之类的。”
“窗帘、热水、药药。”鹿笙乖乖点头,一溜烟就去忙了。
言涩低头检查着蜷缩的人,连秀的样子很吓人,一张脸苍白的要命,露出的肌肤上,交错纵横着被抽打的淤痕,就算是脸上也没能幸免——颧骨上青紫一片,嘴角裂开一道干涸的血口,下巴还有指印留下的淤红。
言涩认识他多年,知道这个人最在乎的就是他那张脸,平时被蚊子咬个包都唉声叹气好几天,现在却……
连秀缓缓睁开眼。那双曾经波光潋滟的媚眼此刻浑浊、干涩,死气沉沉的:“言言,你来了。”
言涩小心地将他扶起来,手掌避开他后背的伤处,托住他的肩膀:“傅昭弄的?”
连秀眨了下眼,睫毛颤动:“你说的对,傅昭不是值得托付的,他心里……没有我。”
“看清楚就好了,既然看清了,那就一拍两散。”
“散不了,跟过他的,都消失了。”连秀攥住言涩的手腕,他已经没有眼泪可以哭了,只剩下恐惧,“前阵子我亲自去国外查过——当初圈子里那些有些名气的、跟过他的,人没了,有些家里脾气倔的,连爸妈兄弟都不见了。整户整户地……消失。”
他说到后面几乎浑身都在发抖,“而且我查到一半就被他察觉了。昨天夜里一帮人闯进来,把这儿翻了个底朝天,我感觉到,傅昭生气了,他不会放过我的!”
“别怕,连秀。”言涩尽力安抚着已经崩溃的连秀。
紧跟着鹿笙端着一只冒着热气的水杯小跑过来,另一只手里攥着个白色药箱,脸蛋跑得粉扑扑的:“老板!药药找到了!热水也——”
他看见连秀倒在老板的怀里,圆溜溜的眼睛瞪得老大,不高兴了,忍着,最后只是把水杯和药箱轻轻放在茶几上,退到言涩身后,安安静静地揪住言涩的衣角。
“别怕,我带你走。”言涩不是没替连秀打算过,只不过连秀始终没下定决心,他又出手晚了点,导致事情变成今天这副样子。
“去哪儿?”连秀满脸的绝望,他捂着脸失声痛哭,“我还能去哪儿?他可是傅昭,傅昭啊。”
不知道连秀这些日子遭遇到了什么,他整个人看起来都有些神经质,哭着哭着,忽然挣扎着坐站起来,从沙发垫下摸出一个牛皮信封,塞进言涩怀里。
“言言,我现在只能求你了,这是银行存单、保险、还有我在老家偷偷买的房本。”
连秀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安排自己的后事,带着一股必死的决绝:“如果我哪天也消失了,你帮我保管这些,等风头过去,把这些偷偷给我爸妈,地址都写在里面了。”
言涩低头看着怀里沉甸甸的文件袋,胸口的怒意几乎要烧穿理智:“放心阿秀,我不会让你出事。”
“言言,你千万别掺和进来,”连秀攥着言涩的手又紧了紧,力道大得像要把骨头捏碎,“我跟傅昭这么多年,我了解傅昭……他若是翻脸,比谁都心狠手辣。”
“那就去傅昭没办法一手遮天的地方。”言涩心里已经有了盘算。
身后传来极轻的吸气声。鹿笙把脸埋在言涩后背上,闷闷地,声音带着点鼻音哼唧,也不敢哼唧大声:“老板……手手……”
连秀恍然发觉,房间里还有一个人,而且非常脸熟:“你是……那个……服务生?”
鹿笙懵懵点头,暗戳戳自我介绍:“阿笙啊,老板,男朋友来着。”
连秀一脸的诧异:“你说什么……”
言涩揉了揉鹿笙脑袋上那两嘬翘起来的呆毛:“宝贝儿,去帮连秀哥哥找两件衣服带上,我们得立刻走。”
言涩当晚就订了机票。说走就走,一刻都没耽搁。
临到飞机场,鹿笙干脆抱着言涩的大腿一屁股坐地上,眨着一双红通通的眼,鼻尖也是红的,嘴唇抿成一条委屈的线。
“阿笙。”言涩在他面前蹲下来。
鹿笙别过脸去不看他,声音闷在袖口里:“老板要走好久好久……还不带阿笙……”
“最多半个月。”
“半个月就是好久好久……”他猛地转过头,眼眶里蓄着的泪终于兜不住了,啪嗒啪嗒往下掉,“阿笙一个人睡那么大那么大的床,做噩梦了都没有人抱,早上没有人摸摸,也没有人跟阿笙说‘早’——”
言涩被他一句接一句砸得心尖发软,伸手把那只别扭的脑袋按进自己肩窝里:“回来了加倍补给你。”
旁边扶着箱子勉强站直的连秀看得目瞪口呆,他算是头一回亲眼见识,那个在淞江圈子里以风流寡情出名的言涩,居然被一个小保洁员拿捏得死死的,一口一个“宝贝”叫得比蜜还甜。
言老板顶着鹿笙抹眼泪跟他撒娇发脾气的心疼,狠下心上了飞机,连秀在旁边低声说了句:“他真是你男朋友?”
言涩笑着点头:“嗯,老牛吃嫩草~”
“……”
十几个小时的航程,落地纽约时是当地傍晚。
路西安派来的黑色林肯早已等在出口,司机是位沉默寡言的白人中年,只确认了身份便替他们开了车门。
连秀一路上没怎么说话,脸一直转向窗外,曼哈顿的灯火从车窗外流水般掠过,跨过东河时,布鲁克林大桥的钢索在暮色中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整座城市笼在其中。半晌,连秀终于开了口:“言言,谢谢你。”
“阿秀,我们是朋友。”
路西安的俱乐部设立在艺术大都汇的红砖建筑里,门面窄小,推开后却别有洞天——挑高的穹顶绘着文艺复兴风格的湿壁画,水晶吊灯将整个空间映得如同白昼,四壁挂满当代艺术家的真迹,角落里一架施坦威三角钢琴上摆着半杯没喝完的红酒。
路西安本人就坐在钢琴旁边的天鹅绒沙发里,双腿交叠,雪茄的青色烟雾袅袅上升,模糊了他轮廓分明的五官。
他比言涩印象中又精神了些,一双蓝色的眼睛锐利得像鹰。听完言涩的来意,路西安低低笑出声:“你倒是聪明,知道我早看那位傅先生不顺眼,便上赶着来给他添堵。”
路西安的目光从言涩脸上缓缓移到连秀身上,打量了片刻:“人我收了,看在你大哥言洄的面子上。不过电话里谈好的条件,一样也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