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裴肆发现怀里是空的。
他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是从床上弹坐起来——慌乱张望后,才看到言涩。
言涩站在落地窗前。只披了件白色衬衫,是裴肆的衬衫,套在他纤细的腰身竟然上大得离谱,松松垮垮地露出一截锁骨以及修长的腿。
晨光从半扇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言涩身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像一尊被供奉在神龛里的白玉观音。
似乎是听到了动静,‘玉菩萨’转过身来,望向裴肆,水盈盈的眸子,笑了。
如果说之前的言涩是冷的、刺的、像刀锋一样犀利。
那今天的言涩笑容里蓄着的柔软情绪,让裴肆很陌生,又无比的贪恋。
就好像猫咪伸了个懒腰,主动朝着饲主露出了毛茸茸的肚皮。
“醒了?”言涩走过来,赤着脚踩在地毯上,无声无息。
他走到床边,弯下腰,在裴肆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饿不饿?让人去给你弄早餐。”
裴肆愣住了。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失去了反应。
所有运转的神经线全部报错,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反复滚动——言涩吻了我?
言涩已经转身往外走,背影看起来那么自然,那么随意,像一个和爱人共度良宵后,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娇妻。
衬衫的下摆随着他的步态轻轻晃动,露出大片白皙的皮肤,上面甚至还残留着昨晚的红痕。
“等等。”裴肆叫住了他,声音发紧,满腹的小心谨慎。
言涩回头,歪着脑袋,眼神清澈而无辜。
那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到不像是装出来的,干净到裴肆觉得自己昨晚对他犯下了全世界最肮脏的罪行。
裴肆盯着他看了很久,目光像一把手术刀,试图一层一层地剖开言涩温柔的外壳,想看看里面藏着什么。
可他什么都没看清。
或许不是看不清,实在是他太渴望了。
渴望言涩对他笑,渴望言涩靠近他,渴望言涩的唇贴在他的肌肤上。
这种渴望像一个黑洞,把他所有的理智、警惕、怀疑全部吞了进去,连渣儿都不剩。
“阿肆,你怎么了?”言涩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像一个真正关心丈夫的妻子会用的语气,“不高兴吗?”
裴肆沉默了很久,木木的摇摇头。
“没有。”他说,声音有些发紧,带着小心翼翼,“你……不要太累。”
言涩笑了笑,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瞬间,裴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双手在发抖,分不清自己是在高兴,还是在害怕。
接下来的日子,言涩像一只彻底被驯化的小狐狸,随随便便的动作都能精准的愉悦到他的主人。
他会在裴肆工作的时候安静地坐在旁边看书,时常抬起眼睛望着裴肆,嘴角挂着懒洋洋的笑意。
裴肆被他看得心口发烫,文件上的字一个都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那双桃花眼弯起来的弧度。
他会在吃饭的时候主动给裴肆夹菜。夹的都是裴肆爱吃的,他会把鱼刺挑干净,把虾壳剥掉,把汤吹凉了再端到裴肆面前,动作自然得好像他从前做了几百次几千次。
他会在睡前给裴肆读一段杂志上的调侃。声音软绵绵的,念到好笑的地方自己先笑起来,脑袋往裴肆肩上靠,靠得那么理所当然,好像那本来就是他的位置。
他甚至会在裴肆噩梦惊醒的时候,从背后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说:“别怕,我在。”
裴肆翻身把言涩搂进怀里,搂得很紧,紧到言涩发出小小的闷哼:“宝贝儿,梦到了什么?”
“梦到你跑了。”裴肆幽怨的说,“梦到我怎么追都追不上你。”
言涩安静了一瞬,然后抬起头,在夜色中吻上了裴肆的唇。
“我不会跑的。”两人温热的气息缠绕在一起,“我哪里都不去。”
裴肆闭上眼睛,一滴眼泪从他的眼角滑下来,没入枕头里。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
他只知道这一刻,他愿意用一切去换。
那晚之后,两人的关系一直在升温,言涩甚至主动给了裴肆。
那是一个清晨,浴室里水汽氤氲,裴肆撑着洗手台,后背绷成一张弓。
言涩从背后贴上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僵了一瞬。
薄荷味的沐浴露,带着湿润的体温,薄薄一层皮肤底下是跳动的脉搏。
言涩的手沿着他脊柱的凹陷慢慢向上爬,指尖像在丈量什么,一节一节地数他的椎骨。
然后他的手绕到了前面,指腹按在他心口,那颗心脏在肋骨底下跳得又快又重,像一头撞进笼里的困兽。
裴肆从镜子里看言涩——美人赤着脚站在瓷砖上,水珠顺着他锁骨往下淌,他踮起脚尖,把下巴搁在裴肆肩上,贴着他的耳廓轻声说:“你心跳好快。”
裴肆的喉咙滚了一下,想说什么,但言涩已经吻了上来。
那个吻是湿的、软的、带着薄荷凉意的。
言涩的舌尖小心翼翼地探进来,像一只试探着踏出第一步的小狐狸。
裴肆的脑子在那一刻彻底停摆了,只剩下一个念头———他,真的主动吻了我。
他把言涩转过来按在洗手台上,大理石冰得言涩瑟缩了一下,但很快就被裴肆的体温覆盖。
水汽蒸腾中裴肆痴迷的望着言涩眸子里蒙着的一层水光,他的嘴唇被吻得嫣红,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美人鱼,诱惑,撩人。
动情的两个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激烈。
他几乎要溺死在言涩的温柔里。
裴肆在那一瞬间忽然发现,他好像已经彻底失控了,疯狂的爱上了这个并没有心肝的人。
他甚至侥幸的认为自己赢了,终于驯化了这只野性难驯的小狐狸。
他终于把那双总是带着冷意的眼睛捂热了,终于让那张总是说出伤人之语的嘴巴学会了说“我要”“我想你”。
餍足的欢愉过后,裴肆把言涩抱在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头顶,爱怜的、一下又一下地吻着。
“言涩。”他叫他。
“嗯?”
“你恨我吗?”
言涩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里,裴肆的呼吸停了,心跳也停了,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然后言涩抬起头,凝望着裴肆的眼睛。那双温柔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两颗星星。
“恨过,”他说,声音轻轻的,“又不恨了。”
裴肆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他看到了温柔,看到了顺从,看到了一个愿意和他好好过日子的言涩。
然后他的眼眶泛起了红。那眼泪里有一种近乎卑微的感激。
他把自己最柔软的、最脆弱的、最不堪一击的部分——他的心——毫无保留地摊在了言涩面前。
“对不起。”他收紧手臂,把言涩抱得更紧,声音哽咽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请原谅我。我以后会对你好,比这世上所有的人对你都好。我们以后好好过吧。”
言涩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慵懒地勾缠着恋人的颈:“好。”
……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日子足够安稳的时候,言涩却在某个寻常的凌晨睁开了眼睛。
枕边人的呼吸平稳而绵长,手臂搭在他腰上,但力道已经松了。
这几天裴肆终于放松了警惕,放松到不会在夜里用镣铐锁上他的脚腕。
言涩屏住呼吸,一寸一寸地挪开那只手臂。他花了好久才从裴肆怀里脱身。
又花了点时间轻轻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支从家庭医生那偷来的针剂。小心翼翼的注入裴肆的身体。
随之,裴肆的呼吸从深沉变得沉重,他的身体像沉入深海一样慢慢放松下来。
言涩起身,忽然顿住。
他犹豫了,不是犹豫要不要走,是犹豫要不要更狠一点——直接将刀刃扎进裴肆的颈动脉里。
他很想这么做。
他想得手指都在兴奋的颤抖。
但他没有。
不是因为良善或是恻隐,而是他隐隐觉得——就算是被药物控制的裴肆,也不是他能杀得了的存在。哪怕在睡梦里,这个男人都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狠戾。
他不在犹豫,快速穿好衣服,走出卧室。
门没锁。
今夜是房门不上锁第三天。
是他用身体当筹码,用自己的每一寸皮肤、每一个笑容、每一句“我在”“我想”“我离不开你”,换来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