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沦为深潭。
言涩像片落叶,在漆黑的深潭里浮沉。
每一次拼了命地浮上来,就有一只冰凉的手灌进来,把他重新摁下去。
摁到最底下。
摁入连光都照不进来的地方。
到后来,他渐渐能觉察到手臂上的刺痛。
似乎有人在给他注射什么东西,一遍又一遍,精准而冷酷。
再到后来,他隐约能听到有人在身边走动,白大褂的窸窣声,医疗器械的碰撞声,还有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询问着什么。
那道声音很冰冷。让他本能的畏惧,甚至想要躲避。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天、两天、一个星期、他分不清了。
他的意识才小心翼翼地探出水面。
他醒了。入目的是一片温暖的闷沉空间。
天花板很高,水晶吊灯折射着柔和的光。身下的床单是上好的丝棉,带着淡淡的木调香味。
床头柜上摆着一束白色洋桔梗,花瓣上还挂着晨起的露珠。
一切都是那样的精致。虚幻。
如果不是手臂上那圈触目惊心的针孔,他几乎要以为自己成了哪个豪门大户的座上宾。
言涩撑着床面坐起来,身体像散了架一样酸软无力。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衣服换了,不是之前那身沾满血污的衣裳,换成了一件质地柔软的丝质睡衣。
身子是干净的。
有人给他洗过澡。
这个认知让他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
门开了。
轮椅碾过地毯的声音很轻,但在这过分安静的房间里,像放大了一百倍。
言涩最不想见到的人,裴肆。
男人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一条羊绒毯子,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碗。
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毛衣,领口松松垮垮地露出锁骨,整个人看起来温和、无害,像个宜家宜室的良人。
裴肆见言涩醒了,眼睛亮了一下。
目光很纯粹,透着欢喜。
“醒了。”裴肆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饿不饿?我让人熬了粥,胃不舒服的时候,喝些软糯的比较好。”
言涩垂眼,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的针孔,忽然笑了:“是啊,致人昏睡的药剂,一般都会有刺激肠胃的副作用。”
裴肆端着粥的手颤了一下。
终究没说什么,只是把轮椅推到床边,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送到言涩嘴边。
“来,张嘴。”
“这么殷勤?”言涩语气轻飘飘的,充满了嘲讽,“怎么,怕我绝食死在你面前?”
裴肆抿唇,像是被刺痛了,“你不会死的。”仍旧耐心地举着勺子,嘴角挂着笑意,那笑容温柔到了极点。
“我知道你有脾气,你不高兴。”裴肆的语气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但你要吃东西。昏迷了四天,不吃东西,身体扛不住。”
四天。
言涩的心沉了一下。
四天,足够裴肆把他从淞江运送到世界的任何角落。甚至是外太空。
言涩心情绝望,冷淡道:“这是哪儿?”
“一个很安全的地方。”裴肆说,“没人能把你从我身边带走的地方。”
言涩一瞬不眨的盯着他,那张脸即使瘦了一圈、即使昏睡了四天,依旧清亮:“裴肆,你究竟想怎么样?”
裴肆歪了歪头,表情带着一丝无辜的困惑。
“怎么样?”他重复了一遍,“也许,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怎么样。”
他放下粥碗,伸手,指尖轻轻触碰言涩的脸颊——满眼都挂着思念。
言涩偏头躲开了。
裴肆的手僵在半空,略微怔住,慢慢收回来。
他没有生气,甚至脸上的笑容都没有变淡,只是眼底有什么东西,暗了一度。
“言涩,认命吧。”他说,低沉的声音像一句梦呓,“我想怎么样?你知道的。”
……
接下来的日子,言涩倒也过得安稳。
裴肆没有绑他,没有锁他——至少表面上看是这样。
他可以在这栋别墅里自由走动,可以在花园里散步,可以坐在阳台上晒太阳。
裴肆给他准备了满满一柜子的衣服,全是他的尺码,永远都是最新款。餐桌上永远有他爱吃的东西,客厅里摆满了来自全世界各地的稀罕玩意儿。
全都是言涩会感兴趣的东西。
可言涩越发觉得毛骨悚然。因为这间海岸别墅的每一处细节都精准得落在他刚好喜欢的点上。
精准到像一个变态对猎物做过非常深入的研究。
而且,这栋华美的别墅里藏满了监控摄像头,言涩稍微做出点举动,四下很快涌现出神色冰冷的仆人。
裴肆,圈禁了他。
这个男人每天都会来探望他,带着各种各样的东西——一束花、一盒点心、一条领带、一样言涩随口提起过的小玩意儿……
裴肆似乎非常迷恋坐在言涩身边的感觉,喜欢跟他说话,讲他最近血洗了裴家宗祠,讲他在淞江岛堪称野蛮的商业并购,讲他如何将各大家族、昔年旧识折磨的狼狈不堪。
他偶尔也会提起过去:“言言,你还记不记得有次宴会,裴染那个混球被人欺负,你还替他解围?”
“记得。”言涩说,“这恐怕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事……啊,应该是第二后悔的事。”
“第二后悔?”裴肆很高兴,最近这些日子言涩总是恹恹的,往往他说上十句百句才换来言涩一句“累了”,“想休息”的回应。
要多敷衍就有多敷衍,今天难得言涩愿意跟他多聊些。
“对啊。”言涩勾唇,“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去乌行山救你,你和裴染,或者说你们姓裴的,真该下地狱。”
话落,言涩歪着头看对面的男人,他的笑容很好看,好看到裴肆的呼吸顿了半拍。
但说出来的话,却冷得像冰碴子。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裴肆漠然垂下眼,再抬起头时,脸上依然挂着那层温柔的面具,但面具的边缘已经开始出现裂痕。
“言言,你病了。”
“……”言涩彷佛一拳打到棉花上,越发恶劣,“滚!老子累了,没空听你跟个娘们似的絮絮叨叨!”
殊不知,裴肆的耐心,也逐渐被消耗殆尽。
转折发生在一个星期后。
那天言涩借口散步,漫无目的地走到别墅边缘,发现了一扇铁门。
门没锁,他推门出去,外面是一条柏油小路,两边是茂密的树林。
他一口气走了两百米,还没等望见更远的景色,一辆黑色吉普车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车门打开,两个黑衣大汉走下来,客客气气的躬身,请他回去。
言涩没有反抗。
他乖乖上了车,回到别墅,洗了手,照例坐到餐桌前。
裴肆已经在等他了,晚餐摆了一桌子,都是他爱吃的菜。
“去哪儿了?”裴肆给他盛汤,语气随意。
“散步。”言涩垂眸,长长的睫毛透着说不出的淡漠,“走远了。”
“是够远的。”裴肆放下汤勺,抬起眼睛看他。
就是那一眼。
言涩看到了那层温柔面具下面真实的东西。
愤怒。恐惧。占有欲。
裴肆仍旧强迫自己装作正常,只是浓重的呼吸,幽暗的眼神,外加开始微微发抖的手指,无一不昭示着他要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