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哪个学校念书？”林清怡心情忐忑地问，她希望方烨不要说出一个让她失望的回答，她真的很在意这件事。对于方烨的前途和成绩，林清怡在这方面有着超乎寻常的偏执。

“一中。A1班。”

林清怡的眼前一下子就亮了，她惊喜地看着窗外的方烨。连声说了三个好。

“我为你骄傲，小烨。”

听到这句话时，方烨怔怔地看着林清怡，似乎不敢相信。方烨望着跟他隔了一层玻璃的母亲，一时惊诧地说不出话来。

林清怡是一个很要强的人，更是一个严苛的母亲，不管是对自己还是对方烨，她都有着极高的标准。在她的心里，只要不是最好的，那就不算成功。

方烨极少受到林清怡的赞赏和鼓励。在他的记忆里，几乎没有过。

在听到林清怡的这句极为难得的赞美时，方烨却没有显得十分高兴。相反，他现在不知所措，还有些迷茫。

方烨似乎才渐渐明白一个事情，时间和经历改变了林清怡，也改变了他自己。

曾经他记忆里那个永远昂着头，像个骄傲的女斗士一样的林清怡，变成了监狱里这个气质沧桑，面容还带着一些愁苦的女人。

而他，也不再渴望母亲的夸奖和鼓励。

明明才两年，但方烨真的觉得林清怡老了。这种可怕的认知不断敲击着方烨的心房。让他几乎不敢再看面前这个女人。

方烨突然意识到自己刚刚的问题多余而愚蠢，林清怡怎么可能好呢？她在监狱里服刑两年，她身上所有的锐气都已经消耗殆尽。

更重要的是，方烨至今都不明白为什么林清怡要做假账，犯下那么大的错误。方烨不止一次想过，如果林清怡没有进监狱，自己会是什么样。

看着方烨痛苦纠结的表情，林清怡似乎明白了什么。她看见方烨的眼睛里有隐隐的责怪和沉痛，还有难过和无奈。

林清怡今年已经三十六岁了，她在二十岁的时候就遇到了方烨，两人一起共同生活了十几年。她对方烨了如指掌，尽管他们分别了两年。

“你要好好学习，知道吗？不要……学我。你将来还有大好前途。”

方烨没有回答林清怡的话，他久久沉默，最终问出了那个埋藏在他心底许久的问题。

这个问题曾在方烨无数个辗转反侧的日夜里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妈……你到底为什么……”方烨微微张嘴，随后还是咬着牙问出了那个问题。“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不懂。我一直都不懂。”

“什么？”林清怡表情凝重地看着方烨。

方烨抬起头，直视着和他隔了一层玻璃的那双美丽的眼睛。很多人都说过他和林清怡的眼睛长得最像。

即使两年的牢狱生活已经让这个女人的眼角出现了皱纹，但这并无损她的美貌，反而给了她增添了一层复杂迷人的气质。

“你知道我在问什么。当然是让你现在在这里的事。”方烨的语气隔着电话，竟然传出了几丝冰冷的意味。

他静静地看着林清怡，目光中似乎带着一种审视。

林清怡当即紧紧攥住了电话，表情露出一丝狰狞。

“方烨，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在干什么？你想审问我？”

林清怡觉得可笑，她不可置信地看着玻璃外的儿子，眼中喷出一丝怒火。

“我没有。我只是想问你。你为什么要做那件事？我真的不明白。就算以前我们那么穷的时候，你也没有做过任何违反道德和法律的事情。我们当时的生活难道还不好吗？”

林清怡嘴角微扯，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她刚刚温和悲伤的外表下，渐渐地裂出一条缝。

“我以为，你是来看你妈妈的。而不是来审问她的。”

方烨急切而真挚地说：“我从来没有想审问你，我只是在询问你当年的事。妈，你是有什么苦衷吗？还是，你其实替人背了黑锅？给我一个答案，我不相信你真的是这样的人。”

林清怡目光犀利地与方烨对视，方烨甚至个那层厚厚的玻璃，感受了林清怡有如实质的轻蔑和嘲弄。

她悠悠地说：“不，就是我做的。我没有什么苦衷，也没有替人背黑锅。方烨，你其实并不了解我。”

方烨如遭重击，他咽了口唾沫，声音艰涩地说：“可你教我做人要正直、诚实、善良。尽管我没有真的像你教的这样，但也努力在朝这样做。你在骗我吗？妈。”方烨难以置信地看着林清怡。

林清怡微微一笑，“我当然没有骗你，孩子，做人就是要这样。只不过，如果这个世界上都是这样的人，那就不会有监狱了。我曾经也这样的标准来要求自己，但我后来发现，这样的路根本走不通。”

“你想走什么样的路？”方烨痛苦地问她。

林清怡静静地看着方烨，她脸上刚刚的眼泪此刻荡然无存，又变成了方烨记忆中那个冷酷的样子。

“我有我的路要走，谁都不能干涉我，也不能指责我。我做错了，所以法律惩罚了我。你只需要记住，不要像我一样就可以了，对你的人生负责。”

“那你做那些事的时候，有想过我吗？”方烨的眼里闪烁着泪光，他声音颤抖地说：“你有没有想过，会对我造成什么样的影响？你说你要走自己路，可你就把自己走成这个样子，你以为你很光荣吗？你不仅毁了你自己的人生，也改变了我的人生。”

“你在怨我吗？”林清怡冷酷地问。

“我难道不应该吗？”方烨一字一顿地回答。

那些压在方烨心底许久的怒火，终于在这一刻爆发出来。

“我、难、道、不、应、该、怨、你、吗？”

方烨又重复了一次这句话。

“我难道不是个人吗？没有自己的思想和感情吗？你做那些事的从来就没有考虑过我。如果你真的考虑过，你现在怎么会在这里！”

方烨越说越激动，眼泪糊了他一脸。他的全身都在颤抖，像一头受伤的野兽那样呜咽嘶吼。

“你总是这样！你总是这样！从小到大，你从来没有考虑我的感受和处境。小学的时候我考了一次98分，你就在学校门口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扇了我一巴掌；我放学和同学踢球晚回家了那么一会儿，你就用扫把狠狠地打我，直接打断了那根棍子；我为了朋友不被欺负，大晚上跑出去找他，回来你就痛骂我一顿……

你从来、从来就没有在意我的感受，就像我只是一只会吃会睡的猪！我曾经甚至怀疑你恨我，把我当成你泄气的工具，不然你为什么要这样？”

方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林清怡的瞳孔微微睁大了。

“后来我明白了，你不恨我，你只是从来没有想过我的感受而已。就好像我根本不会难过，不会受伤，不会期待你的鼓励。”

林清怡转移了自己的视线，向下看去，看不清她正在想什么。

许久，她才开口，“我没有想到那些事你都还记得。”

方烨一下就笑出来了，尽管他的笑容尽是苦涩。

“我当然记得，我从没有忘记过。对你来说，这些都是微不足道的事，但对我来说，每一件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林清怡用手抚上额头，神情复杂。

“方烨，我是第一次……做一个孩子的母亲。有些事情确实做的不好，你要体谅我。”

方烨冷冷地说：“我也是第一次做一个人的孩子。如果你没有准备好做一个母亲，当初为什么要生下我？”

林清怡放下揉着额头的手，目光复杂地看着他，久久不动。最终，她只是发出一声无奈地叹息。

“关于这个问题，我以后会告诉你的。方烨，不要纠结过去的那些事情了，那都不重要。”

方烨带着希冀的渴望一下子就被浇灭了。他太失望这个回答了。他掏心掏肺地说出自己压抑在心底的话，不顾这里是大庭广众。但他还是没有得到自己渴望的回答。

“那对你来说，什么才是重要的。”

“当然是你的学习、你的前程最重要。”

方烨闭上眼，失望地转过头。

时间已经不多了。他们只有半个小时。

方烨平复了自己的心情，问道：“你在这边缺什么东西吗？我可以给你送进去。”

“不，我什么都不缺，你不用这么麻烦。一中很好，我也知道你的班是一中最好的班。好好上你的学就可以了。”

方烨麻木地看着地板，最后说道：“保重，妈。”

保重，林清怡。

即使你真的做错了事，犯下了无法挽回的错误，即使你从来不承认你的错误，不在乎我的感受，我也依然爱你。

就像这是我的本能一样。

临走前，他给林清怡留下了一千块钱。那是他为数不多地存款了。尽管林清怡表示不需要，但方烨还是这么做了。

方烨走出离开监狱的时候，外面依然是他来时的大晴天。

走出大门的时候，方烨被空中的太阳晃到了眼睛。他抬起胳膊挡住刺眼的阳光，走到一棵大树下，缓缓坐到路边的台阶上，。

他现在很累，无比的累，身心俱疲。

明明只是半个小时的对话，却仿佛耗尽了方烨所有的力气和泪水。

方烨呆呆地在台阶上坐了许久，眼神迷茫地看着前面，像一具毫无生气的人偶。

他把头埋在胳膊里平复着刚刚激动的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忽然手机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