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烨拿出手机，是李玉衡打来的电话。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这通电话，觉得有些烦躁。

方烨既不想挂掉，也不想接通。他现在太疲惫了，根本不想和人说话。于是他将手机静音，放回兜里。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听到了手机里传来甜美的电子机械女声，李玉衡皱起了眉。

他没有打通。

李玉衡敲了敲手机，过了一会儿，他再次打了过去。

方烨的手机又响了，他看着屏幕上李玉衡三个字，长叹一声。

算了，万一对方有什么事呢？还是接吧。

方烨按下接通键。

“喂。”

电话那头稍微沉默了一下，才开口说道：“喂，方烨，是我。李玉衡。”

“嗯，我知道，你有事吗？”

李玉衡听到方烨声音，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你的嗓子怎么哑了？感冒了吗？”

方烨清清嗓子，“没有。只是刚刚呛着了，没事。”

“我刚刚打你电话，没打通。”

“哦，不好意思，我刚刚没看见，手机静音了。”

李玉衡敏锐地感觉到方烨的语气并不算好，于是他问：“你……心情不好吗？”

“唔？没有。你怎么会这样想。”方烨疲惫地笑笑，否认了李玉衡的回答。

李玉衡知道方烨没有说真话，这让他有点不舒服。他不希望方烨骗他，哪怕是再小的事。他会觉得他们之间还隔着什么东西。但李玉衡也不能逼问方烨，毕竟他们的关系还并没有到无话不谈的地步。

“哦……是这样的。我……我想约你明天一起去市图书馆，你去吗？”

图书馆？方烨微怔，随即他想起了很久之前，好像李玉衡也约他去过，但他当时有事没来。

方烨略微思索了一会儿，“去学习吗？”

“是的。正好，我们可以交流一下今天考试的卷子。”

方烨略微思索，决定要不要去。跟李玉衡一起学习，他犹豫了一下，想了想还是答应了。

“好吧。什么时间？”

“都行，你十点之前来就行，就算晚了也没关系。等我们学完了，就直接回学校。”

“可以。那我早点过去。不过……”方烨停顿了一下，“你为什么突然想到约我去图书馆？”

李玉衡正坐在沙发上抱着椰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她的毛。听到方烨这么问他，李玉衡忽然有点不自在起来。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到了，你不是爱学习吗？开玩笑的。因为我想跟你交流一下竞赛上的问题。我想这对我们应该都有好处。”

方烨轻笑，看着头顶摇曳的树枝，心情莫名轻松了一点。

“好的，明天我会去的。你还有事吗？”

李玉衡想张嘴继续说什么，但想了想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离得那么远，李玉衡也不知道方烨现在在哪。

但他就是从电话里感受到了方烨低落的情绪。他想说的话在心里颠来倒去，思索良久，李玉衡终于说出口。

“方烨，我们是朋友吗？”

“唔？”方烨有些惊讶。“为什么要这么问？我们当然是啊。昨天不是还一起踢球来着吗？”

“那既然我们是朋友，有些话是可以对彼此说的吧。”

方烨微微挑眉，“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不过，你确定真的要问吗？”

李玉衡低沉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我只是有点担心你。没有别的意思。如果你不想说，当然没问题。”

方烨沉默许久，缓缓说道：“好吧。我再次回答你刚才的问题。没错，我的心情确实不好，很不好。”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李玉衡微微停顿一下，“如果你愿意说的话。”

方烨烦闷地揉了几下自己的头头，不知道从何说起。

“我今天……去看我妈了。”

李玉衡心中一震，猛得从沙发上坐起来，下意识地皱起眉头。

“那……怎么样？你妈妈还好吗？”

方烨的声音还有些嘶哑，“我觉得不太好，但她自己说挺好的。”

李玉衡握着手机的手稍微紧了一下。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安慰到，又怕说错话惹得他的心情更加糟糕。在心里斟酌许久，终于缓缓说道：“有什么我可以帮到你的吗？”

方烨看着天空，好一会儿才说：“你能听我说话，我觉得已经很好了。”

李玉衡从沙发上猛得坐起来，表情凝重。李玉衡几乎可以透过电话，想象到方烨此时低落的神情。一想到这里，他的心就隐隐地阵痛起来，就像有人攥住了他心脏。

在这种时刻，李玉衡知道方烨需要什么。别看方烨平时那么冷淡，说的话也经常气到他，但李玉衡很清楚，方烨此刻一定需要安慰。

因为他也是个人，也有感情。

于是李玉衡用自己压低音量，缓缓说道：“方烨，有什么你想说的，都可以跟我说。我……我不缺时间，我在听。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介意，也会保密的。”

李玉衡温和而清晰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温柔地抚慰方烨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方烨的眼眶再一次红了。他觉得今天的自己眼泪多得吓人，多愁善感到自己都觉得可怕。

这让方烨难以接受这样的自己。

监狱坐落于一片寂静的郊区，人烟稀少，只有偶尔来往的车辆。今天的天气也很好，白云静静地在天上飘着，明亮的阳光照射着大地。

微风拂过，树枝发出轻微的响声。

一切都很好，可方烨却觉得难过极了。

他坐在路边的台阶上，低头捂住了眼睛。许久，他才开口说话，声音很轻。

“我妈……我妈是在我快初二那会儿进去的。她当时挪用了很大一笔公款，然后被判了三年。”

李玉衡紧紧皱着眉头，轻轻地“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我们已经两年多没见了，我以前见不到她，我……继父也很少跟我说她的情况。我今天去见她的时候，觉得她变化太大了。

我至今都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做那种事，我一直想不通。然后我就问她，结果我们就吵起来了。”

“吵了什么？”李玉衡柔声问。

“我说她根本不在乎我，一点都没有考虑到我的处境。我妈她……一直是个很要强的人，做什么都要最好，包括她的儿子。但我从来没有让她满意过。

本来我只想去看看她，但不知道为什么就跟她吵起来了，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居然对她有那么大的怨气。李玉衡，我是不是很糟糕？”

方烨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痛苦地向李玉衡发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声音轻柔地说：“方烨，即使你平常没有注意到，但在某一刻，你心底的某些东西会忽然从你冒出来。不要惊讶，因为这本身就是你身体的一部分。

我只想说，不要为此责备自己，方烨。你的任何一种感受，都不是没有理由的。如果你的母亲确实伤害过你，那你有权利表达自己的不满。

因为你是个人，不是个机器。”

听到李玉衡说的话，方烨的眼泪顷刻间喷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