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仿佛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肩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陈腐尘土和霉菌的腥气。辛无缘扇柄末端那点微光,在无边无际的浓黑中显得如此渺小,仅能勉强照亮脚下三尺见方湿滑不平的地面。空气凝滞,带着地下特有的阴冷,与弈栩体内的寒症里应外合,让他每走一步,都如同踩在冰锥之上。
但怀中玉珏的温热却越来越清晰,像黑暗深处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他前行。那热度并不灼人,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熟悉感,仿佛血脉深处的共鸣,与他自身的“枢”字珏交相呼应,指引着一个不容置疑的方向——天衡珏。
父亲的天衡珏,难道真的在这里?
这个念头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一圈圈难以平复的涟漪。七年了,他早已接受双亲遗物尽毁于火海的事实。可若天衡珏尚存……是否意味着,父亲的尸骨,甚至……当年那场惨案的某些关键,也并非全然如他所想?
心绪起伏间,脚步却依旧沉稳。弈栩强迫自己收敛心神,将注意力集中在四周环境。通道并非笔直,蜿蜒曲折,时而向下倾斜,时而出现岔路。墙壁是粗糙的夯土,能看到裸露的、生满暗绿色苔藓的砖石。头顶时有水滴落下,滴答声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敲打着紧绷的神经。
辛无缘始终落后他半步,保持着警戒的态势。折扇微光不时扫过两侧墙壁和头顶,提防着任何可能的机关或潜伏。他的呼吸轻缓绵长,显露出极深的内功底子。
“有风。”辛无缘忽然低声道。
弈栩也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泥土腥气的流动空气,从前方拐角处悄然拂来。有风,意味着前方可能有出口,或者更大的空间。
两人加快步伐,转过拐角。
眼前景象豁然一变。
通道在此处突然变得宽阔,形成一个类似耳室的半开放空间。墙壁不再是夯土,而是相对平整的石壁,壁上似乎刻着些什么。而在耳室的正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座半人高的石台。石台通体灰白,表面布满刀劈斧凿般的古老痕迹,而在石台顶部,静静地放着一件东西——
那是一件残破的、焦黑变形的铠甲护心镜残片,只有巴掌大小,边缘扭曲。而在那焦黑之下,靠近中心的位置,依稀能看到一个雕刻的图案。
一盏燃烧的灯,灯下是翻涌的云水纹。
残灯楼纹!天枢堂印记!
弈栩瞳孔骤缩,一步上前。这护心镜的样式、材质、尤其是那独特的残灯楼纹路……与他记忆中父亲身边近卫统领所穿铠甲上的护心镜,一模一样!
难道……
他伸出手,指尖微颤,触向那冰冷的、焦黑的金属。
“小心!”辛无缘的提醒再次响起。
但这次,不是针对弈栩,而是他自己!
就在弈栩注意力被护心镜吸引的刹那,耳室另一侧阴影中,一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暴起!没有剑光,没有啸音,只有一股凝练到极致、阴寒刺骨的掌风,悄无声息却又迅疾如电,直袭辛无缘后心!
偷袭者时机拿捏得分毫不差,正是辛无缘因提醒弈栩而微微分神的瞬间。
辛无缘似乎早有所觉,在那掌风及体的前一瞬,腰身猛地一拧,手中玉骨折扇反手向后疾点!不是格挡,而是直取偷袭者手腕神门穴,角度刁钻狠辣,与平日温润形象判若两人。
“嗤!”
扇骨与某种坚韧之物相触,发出轻响。
偷袭者一击不中,毫不停留,身形如鬼魅般向后滑开,再次没入阴影。其反应之快,身法之诡异,绝非寻常高手。
弈栩在辛无缘遇袭的瞬间已回过神来,但他并未上前夹攻,反而猛地转头,看向石台上的护心镜,眼神锐利如刀。
不对!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的交手,借着辛无缘扇骨上微光与偷袭者身形带起的劲风,他看到了那偷袭者飘起的衣角下,隐约露出的一截腰带。
腰带很普通,但上面挂着一块小小的、黑沉的木牌。
木牌的样式……与白日里那杂役描述的、吴钩可能拥有的残灯楼身份木牌,极其相似!
而更让弈栩心底发寒的是,当他的目光再次落回石台护心镜上时,借着玉珏共鸣带来的某种奇异感知,他察觉到了一丝……违和。
那残灯楼纹路,乍看之下与他记忆中分毫不差。但若以残灯楼秘传的“观微”之法细察,那云水纹的转折处,灯焰的走势间,似乎多了一点不该存在的、极其细微的“匠气”。
就像……是有人在参照真品,极其用心地模仿雕刻而成。模仿者技艺高超,几乎可以假乱真,却终究差了真品历经岁月和主人气息温养所独有的那一点“神韵”和“活气”。
这不是父亲近卫的遗物!
这是仿造的赝品!
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贯穿弈栩的脑海:从镇外山崖的银面具碎片和魇梦幽兰,到今夜土坯房外的袭击,使用疑似残灯楼剑法,再到眼前这以假乱真的护心镜和可能是伪装成吴钩的偷袭者……
所有的线索,都被人精心修饰过,刻意指向残灯楼!指向一个可能存在的“残灯楼余孽”或“叛徒”,作为镜花楼诡事的幕后黑手!
这是嫁祸!
有人,不仅知道他在查残灯楼旧案,知道他来到雾岭镇,更对他的身份、对他与残灯楼的关联了如指掌!甚至,连残灯楼核心的纹路细节都掌握得如此清楚!
这个人是谁?是镜花楼的主人?还是……另有其人?
弈栩猛地看向辛无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