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沉重的、锈迹斑斑的宅门,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推开,发出“吱呀”声,在死寂的浓雾和夜色中传得极远。门内,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唯有那一点幽绿的光芒,在深处无声摇曳,如同鬼魅的眼睛。
阴冷潮湿的气息,混合着更浓郁的甜腥与尘土气味,从门缝中汹涌而出。
弈栩与辛无缘并肩立于石阶之上,衣摆被那阴风带起。两人面上皆无惧色,唯有凝重。弈栩袖中手指微动,数枚银针已夹于指间。辛无缘玉骨折扇半开,扇面朝内,护住胸腹要害,扇骨末端那点米粒夜光石的光芒,试图刺破门内的黑暗,却如同泥牛入海,被吞噬得干干净净。
“看来,主人‘请’我们进去。”辛无缘低语,声音在这诡异寂静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弈栩未答,只是率先一步,踏入了那道门缝。
黑暗瞬间包裹上来,浓稠得仿佛有实质。身后的门并未关闭,但门外雾镇的微光丝毫透不进来,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唯有前方那点幽绿光芒,成了唯一的路标。
脚下是湿滑的、长满青苔的石板路,空气冰凉刺骨,比外面更甚数倍,直往人骨头缝里钻。弈栩体内寒症被这阴冷一激,隐隐有反扑之势,他暗自运转内息,强行压下。
辛无缘紧随其后,两人相隔不过一步,呼吸声在绝对的寂静中被放大。四周并非完全无声,隐约能听到极细微的、水滴从高处落下的“滴答”声,还有……仿佛许多瓦片儿在极远处轻轻碰撞的“叮咚”声,空灵而诡异,与白日那杂役描述的“镜子敲打声”隐隐相似。
循着幽绿光芒前行了约十几步,眼前豁然开朗,并非变得明亮,而是空间骤然变大,幽绿光源也从一个点,变成了一片。
他们似乎踏入了一个极其宽敞的前厅。厅中无灯,光源来自四壁,墙壁上镶嵌着无数大小不一、形状不规则的琉璃片,反射着中央一处不知从何而来的、微弱的幽绿冷光,使得整个大厅光影斑驳,怪模怪样的。地上散落着腐朽的家具,覆着厚厚的灰尘和蛛网。
而在大厅正中央,立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面……极其高大的铜镜。
镜框是暗沉的青铜,雕刻着繁复而扭曲的花纹,像是藤蔓,又像是纠缠的人体,透着一股邪异。镜面并非寻常的平滑,而是呈现出一种水波般的、不断微微荡漾的质感。幽绿的光芒,正是从这镜面深处散发出来,映得大厅里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惨淡的绿意。
铜镜之前,空无一物。
但弈栩和辛无缘的目光,却不约而同地落在了镜前的地面上。
灰尘有被拂拭过的痕迹,形成一个相对干净的区域。区域内,用某种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液体,画着一个简单的图案——那是一个箭头,笔直地指向大厅左侧一条幽深的走廊。
而在箭头旁边,散落着几片……新鲜的花瓣。
紫色的,边缘微卷,色泽妖异,在幽绿光芒下泛着丝绒般的光泽——正是弈栩曾在镇外山崖“偶然”瞥见的那种“魇梦幽兰”花瓣。
弈栩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辛无缘也看到了花瓣,他蹲下身,用扇骨尖端极其小心地拨弄了一下,并未触碰。“新鲜的。”他抬头看向弈栩,眼神意味不明,“有人先我们一步进来,还……留下了路标。”
是敌?是友?还是又一个陷阱?
弈栩没有去看那箭头,他的目光紧紧锁在那面诡异的铜镜上。镜面荡漾,映出他和辛无缘模糊扭曲的倒影,但那影像似乎……与他们的动作有着极其细微的延迟,而且眼神空洞,嘴角仿佛带着一丝诡异的笑。
“这镜子不对劲。”辛无缘也注意到了,他站起身,握紧折扇,身体微微侧开,避免完全正对镜面。
就在两人全神戒备于铜镜之时——
“咻!咻咻!”
数道凌厉的破空之声,毫无征兆地从左侧那条箭头所指的走廊深处爆射而出!不是暗器,而是……剑气!
三道冷森森的、凝实如匹练的剑光,成品字形,劈开风带着尖啸,带着尖锐的啸音,直取弈栩上中下三路!速度之快,角度之刁,显是蓄谋已久,且出自用剑高手!
更让弈栩心中一沉的是——那剑光的起手式、运劲方式、乃至剑气中蕴含的那一丝极淡的、属于残灯楼秘传剑诀“流云逐星”的独特韵味……
是残灯楼的剑法!而且,是核心弟子才能修习的招式!
电光石火之间,弈栩根本来不及细思。体内寒意与突如其来的惊怒交织,他清喝一声,一直隐于袖中的手终于探出——指间并无兵刃,只有三点寒星!
那不是银针,而是三枚细小的、棱角分明的冰蓝色晶体,形似碎钻,乃极北玄冰魄炼制,专破内家真气。
三点寒星后发先至,精准地撞上三道剑光最薄弱之处!
“噗!噗!噗!”
三声轻响,如同气泡破裂。气势汹汹的剑光竟被那小小的冰晶击得微微一滞,光华暗淡。而就在这刹那间,弈栩身形已如鬼魅般滑开,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剑锋。但其中一道剑光余势未消,擦过他左肩,衣帛破裂,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几乎弈栩刚动手,辛无缘也动了。他没去硬接剑气——这不是他擅长的。玉骨折扇“唰”地全打开,不是要攻击,而是在身前快速画圈。扇面的玄铁寒蚕丝在幽绿光下闪着流水似的光,一股软却结实的旋劲突然冒出来,像面看不见的盾牌,把朝他和弈栩侧边来的几道零散剑气全引偏、卸开,“笃笃笃”钉进四周的墙和烂木头里,连剑柄都扎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