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的训话散了，人群像退潮的海水一般沿着回廊、甬道、月亮门分流而去。各院各房的人回到各自的地盘，关起门来，才敢把憋了一路的惊叹、恐惧和猜测倒出来。
可那些声音都很低，低得像怕被风听了去。殿下那句话——“视同构陷本宫”——像一柄悬在每个人头顶的利剑，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苏照晚回到绣坊时，敞厅里已经坐满了人。今日的绣坊比往日更安静。绣娘们各据一案，低头穿针引线，可她们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往苏照晚的方向飘。
那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前几日的幸灾乐祸和隔岸观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在掂量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对待这个被殿下亲口划入羽翼下的人。
苏照晚在自己的绣架前坐下，拿起针。手指触到冰凉的针身时，微微颤了一下，旋即稳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面前的绣面上——那幅《松鹤延年》的屏风，仙鹤已经完成，松树的针叶也绣了大半，只剩最后几簇。
她穿针，引线，低头开始绣。
一针，一线。
可她的心不在绣面上。
脑海里反反复复回响着公主在台阶上说的那句话——“从今日起，绣坊苏照晚，由本宫亲自过问。”
那句话说得不重，甚至算不上慷慨激昂，可正因为说得轻，才更让人心惊。那不是一时的意气，不是冲动的决定，是深思熟虑后的宣告。
苏照晚的针顿了一下。
前世，公主也说过类似的话。是在她死后，公主从北境回来，查出柳氏害她的真相，当众严惩柳氏时说的。
那时她的魂魄飘在半空中，看着公主铁青的脸，看着柳氏惊恐的眼神，听见那句“绣坊苏娘子，由本宫亲自过问”从公主嘴里说出来。
那时她已经死了。那句话，是说给活人听的。是说给柳氏听的，是说给府中上下所有人听的——你们害死了一个本宫要护的人，本宫不会放过你们。
可那又如何？她已经喝下了毒酒，已经闭上了眼睛，已经再也听不见萤儿叫娘了。迟来的公道，比没有公道更让人心寒。
这一世，这句话提前了。在她还活着的时候，在柳氏还没有得手的时候，在一切还可以挽回的时候。公主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她纳入了自己的羽翼之下。
可苏照晚却觉得不踏实。
不是不感激。她感激。感激公主明察秋毫，感激公主还她清白，感激公主在所有人面前给了她一个谁都不敢再轻视的身份。可感激之外，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苏姐姐。”
春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心翼翼的。苏照晚回过神，发现自己手里的针悬在半空已经很久了，线头垂下来，在绣面上投下一小段晃动的影子。
“你的手在抖。”春杏凑过来，压低声音，“是不是……还在怕？”
苏照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果然在抖。极轻微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可春杏看出来了。
“没事。”苏照晚将针放下，把手缩进袖子里，“只是有些累。”
春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知道苏姐姐不是在累。这几日发生了这么多事，谁还能安安心心地坐在绣架前？可她也知道，苏姐姐不想说的事，问了也没用。
“那我去给你倒杯茶。”春杏站起身，走了。
敞厅里的其他人也在悄悄观察着苏照晚。她们看见她发呆，看见她手抖，看见她放下针。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又迅速低下了头。
苏照晚知道她们在看。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可心里那根弦却越绷越紧。不是怕柳氏报复——柳氏已经被褫夺封号、禁足三月，翻不起浪了。她怕的是另一件事。
怕的是，从今往后，她再也做不回那个缩在角落里、不引人注目的绣娘了。
“苏照晚。”
容姑姑的声音忽然在门口响起。苏照晚抬起头，看见容姑姑站在敞厅门口，深青色的对襟衫子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肃。
苏照晚起身走过去。容姑姑看了她一眼，没有在敞厅里说话，而是转身走到外面的回廊下。苏照晚跟了出去。
廊下的风很大，吹得两人的衣袂猎猎作响。午后的阳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石板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斑。容姑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苏照晚。
“脸色这么差，”她开口，语气不是责备，倒像是陈述，“没睡好？”
苏照晚摇了摇头：“睡得着。只是……”她顿了顿，“心里不踏实。”
容姑姑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了然。她在这府里待了二十多年，见过太多人在殿下面前得宠后的反应——有人欣喜若狂，有人趾高气扬，有人战战兢兢。
可像苏照晚这样，得宠之后反而更不安的，她是头一个。
“不踏实什么？”容姑姑问，“怕柳氏再害你？她已经被禁足了，禁足期满就要迁去别院。没有殿下的诏令，她这辈子都回不来。”
“不是怕她。”苏照晚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那怕什么？”
苏照晚沉默了片刻。廊下的风灌进她的袖口，冷飕飕的。她下意识地抱了抱手臂，却不知道这个动作落在容姑姑眼里，是一种本能的、想要把自己缩起来、藏起来的姿态。
“容姑姑，”她终于开口，“殿下说……绣坊苏照晚，由本宫亲自过问。这话太重了。”
容姑姑没有接话，等着她继续说。
“奴婢只是个绣娘。带着女儿，无依无靠。入府数月，只想安安稳稳地做活，攒些银子，将来……”
她顿了顿，把“离开这里”四个字咽了回去，“将来给萤儿攒份嫁妆。奴婢不想、也不敢成为殿下‘亲自过问’的人。”
容姑姑看着她，目光渐渐变得复杂。她听懂了苏照晚话里的意思——不是不识抬举，是太知道抬举背后意味着什么。
在这深宅大院里，被主子“亲自过问”，意味着不再是普通的下人，意味着会被推到风口浪尖，意味着所有人的眼睛都会盯着你、等着你出错。
更意味着——你再也不能轻易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