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侧妃的处置决定在府中传开后，所有人都以为这件事就此翻篇了。

可次日清晨，容姑姑突然传令：所有管事、各院丫鬟、绣坊全体绣娘，辰时到前院集合。说是殿下有话要训。

秋日的辰时，阳光已经铺满了整个前院。青石砖的地面上泛着白光，廊下的灯笼还没来得及收，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几十号人站在院子里，按身份高低排列——管事嬷嬷在前，各院丫鬟次之，绣坊的绣娘们站在最后面。

苏照晚站在绣娘队列里，春杏挨着她，手微微发抖。她轻轻拍了拍春杏的手背，示意她别怕。

“殿下到——”

所有人齐齐跪下。

赵明珂从正厅走出来，今日穿的是正装——月白色的礼服，银线绣的云纹，腰间系着玉带，头上戴着赤金凤冠。

这是她上朝或见重要宾客时的装束，平日极少在府中穿。阳光照在她身上，那些银线纹路流转着细碎的光，衬得她整个人如冰似雪，凛然不可侵犯。

她在正厅门口的台阶上站定，目光扫过院中跪伏的众人。

“都起来吧。”

众人起身，垂手而立，大气不敢出。

赵明珂没有立刻说话。她的目光从管事嬷嬷们脸上扫过，从丫鬟们脸上扫过，从绣娘们脸上扫过。

那目光不凌厉，甚至算不上严厉，可每个人都觉得那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沉甸甸的，压得人抬不起头。

“前日绣坊巫蛊一案，”赵明珂开口，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院子里格外清晰，“已经查清了。”

院子里鸦雀无声。

“人偶是柳氏的侍女翠屏所缝，藏于苏照晚绣的帕子中，意图陷害。”赵明珂的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天气，“翠屏已经招供，证据确凿。按律，巫蛊陷害，罪当杖毙。”

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来人，带翠屏。”

两个侍卫押着翠屏从侧门走出来。翠屏被关了一夜，头发散乱，衣裳皱巴巴的，脸色灰败如土。她被按在院子中央跪下，浑身抖得像筛糠，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赵明珂看着她，目光平静。

“翠屏，”她说，“你还有什么话说？”

翠屏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嗬嗬声。她的眼泪涌出来，在脏污的脸上冲出两道白痕。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赵明珂收回目光，对身旁的侍卫点了点头。

两个侍卫上前，将翠屏拖到院子角落。那里已经准备好了刑凳和木杖。一个嬷嬷卷起袖子，接过木杖，高高举起——

“行刑。”

木杖落下的声音沉闷而有力，一下，又一下。翠屏的惨叫声尖锐地划破早晨的宁静，在院子上空回荡。有人捂住了耳朵，有人闭上了眼睛，有人脸色惨白地低下了头。

苏照晚站在队列里，看着那个方向。她的脸色也有些苍白，但没有移开目光。

她不是在看翠屏受刑。她是在看公主。看那个站在台阶上、衣袂在晨风里轻轻飘动的女人。

她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幅与自己无关的画。可苏照晚知道，这平静底下藏着什么。

杖责持续了很长时间。后来翠屏的叫声渐渐微弱，变成了呻.吟，再后来连呻吟都没有了。

“停。”赵明珂的声音终于响起。

侍卫上前探了探翠屏的鼻息，回身禀报：“殿下，人还有一口气。”

赵明珂没有看翠屏，目光落在跪了一地的众人身上：“拖下去，发配边疆，永不得回京。”

翠屏被拖走了。青石板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在晨光下触目惊心。有丫鬟忍不住干呕了一声，被旁边的嬷嬷狠狠瞪了一眼。

“柳氏，”赵明珂继续说，声音依旧平稳，“身为侧妃，管束不力，纵容侍女行巫蛊之事。虽非主谋，亦难辞其咎。

从今日起，褫夺侧妃封号，降为庶人，禁足三月，扣一年份例。禁足期满后，迁往城郊别院静养，无诏不得回府。”

这一次，院子里彻底安静了。没有人倒吸凉气，没有人窃窃私语。所有人都低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褫夺封号，降为庶人。对于一个侧妃来说，这比杀了她更难受。

赵明珂的目光从众人身上收回，最后落在了绣坊的方向。她看着队列里那个穿着灰蓝色襦裙的身影，停顿了片刻。

“绣坊苏照晚。”

苏照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抬起头，越过前面几排人的肩膀，看着台阶上那个如冰似雪的身影。

“奴婢在。”她走出队列，跪在院中央。

赵明珂看着她。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苏照晚面前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那道影子笼罩着跪着的女子，像一种无声的保护。

“你受委屈了。”赵明珂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却依然清晰得能让在场每一个人听见，“巫蛊之事，与你无关。你的清白，本宫已经替你证明了。”

苏照晚叩首：“奴婢谢殿下明察。”

赵明珂沉默了片刻。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屋檐的呜咽声。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这句话说得不重，甚至算不上严厉，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