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个聪明人。”容姑姑叹了口气，“聪明人有时候想得太多，反而把自己困住了。”

苏照晚苦笑了一下：“奴婢不是聪明，奴婢是……怕。”

“怕什么？怕殿下护不住你？”

“怕殿下护得太好。”苏照晚的声音更轻了，“怕奴婢……习惯了被护着，就再也离不开了。”

这话说得很轻，却像一块石子投入深潭，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容姑姑看着苏照晚，沉默了很久。

廊下的风把她的发丝吹到脸侧，她伸手拢了拢，动作很慢，像是在斟酌该说什么。

“苏照晚，”她最终开口，声音比平时温和了许多，“你知道殿下为什么要在所有人面前说那句话吗？”

苏照晚摇了摇头。

“不只是为了护你。”容姑姑说，“也是为了断了某些人的念想。柳氏虽然禁足了，可她的党羽还在。

那些人心存侥幸，觉得柳氏还有翻身的机会。殿下当众说你是她的人，就是在告诉那些人——别做梦了，你们的主子已经完了。”

苏照晚的手指微微收紧。

“还有，”容姑姑继续说，“殿下也是在告诉府里其他人——这个绣娘，你们谁都别想动。不是因为你有多特别，是因为……”

容姑姑顿了顿，“因为殿下不喜欢有人在自己的地盘上搅风搅雨。柳氏动了你，就是在挑战殿下的权威。

殿下还击了，就必须还击得彻底，让所有人都看见——在这府里，殿下说了算。”

苏照晚听着，没有说话。

她知道容姑姑说得对。公主那句话，不全是保护她，也是在立威。她只是恰好成了那个被用来立威的由头。

可这并不能让她安心。因为无论公主的初衷是什么，结果都是一样的——她被推到了台前，再也回不到幕后了。

“容姑姑，”她抬起头，看着容姑姑的眼睛，“奴婢想问您一件事。”

“你说。”

“前世……不，”苏照晚咬了咬唇，“奴婢是说，若是从前，殿下处置了柳氏之后，会如何对待被陷害的人？会……会当众说那样的话吗？”

容姑姑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她不知道苏照晚为什么这样问，但她还是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不会。”容姑姑说，“殿下的性子，从前更冷。处置了害人的人，也就罢了。不会特意去提被陷害的人，更不会当众宣布‘由本宫亲自过问’。”

苏照晚的心往下沉了沉。

果然。前世的公主没有说过这样的话。前世她被柳氏害死，公主回来后查清真相，严惩了柳氏，可那是在她死后。那句话是说来震慑活人的，与她这个死人再无关系。

可这一世，她活着。公主在她活着的时候，说出了这句话。

这意味着什么？是公主这一世对她的态度不同了？还是……她自己的选择，把一切都推向了不同的方向？

“苏照晚，”容姑姑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我说这些，不是要你感恩戴德。只是想告诉你——殿下既然说了这话，就不会收回。

你与其在这里不安、害怕、想着怎么抽身，不如想想怎么把眼下的日子过好。你的女儿在府学读书，你的绣品要送进宫给太后贺寿，你还有一堆活计要赶。这些，比胡思乱想实在得多。”

苏照晚怔了怔，随即苦笑。容姑姑说得对。她在这里想东想西，怕这怕那，可日子不会因为她的害怕就停下来。该绣的屏风还是要绣，该教的课还是要教，该接的女儿还是要接。

“奴婢明白了。”她垂下眼，“谢姑姑提点。”

容姑姑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想太多。殿下那个人，看着冷，其实……算了，你自己慢慢体会吧。”

她转身走了。深青色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

苏照晚站在廊下，秋风吹着她的裙摆，猎猎作响。她抬头看了看天空——湛蓝湛蓝的，没有一丝云彩。这样的好天气，在深秋并不多见。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敞厅。

绣架上的屏风还在那里等着她。她坐下，拿起针，穿线。手指还是有些不稳，但她强迫自己专注于针尖那一点。

一针，一线。绣面上那朵云渐渐成形，在仙鹤脚下缭绕，像要把整只鸟托起来。

她绣得很慢，每一针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知道，从今往后，她的日子不会像从前那样平静了。公主的“亲自过问”，是一道护身符，也是一道枷锁。护着她不被欺负，也锁着她不许离开。

可她不后悔。

这一世，她没有像前世那样惊慌逃走。她留下来了，在黑暗中为那个人点了一盏灯，沏了一壶茶，留了一缕香。

然后那个人也留下来了，在所有人面前，给了她一个谁都不敢轻视的身份。

她们之间那根看不见的线，又绕紧了一圈。

苏照晚低下头，继续绣。

窗外的秋阳一寸一寸地西沉，敞厅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春杏点起了灯，昏黄的光晕在绣架上铺开一层温暖的颜色。

苏照晚看着那朵快要完成的云，在心里轻轻说：走一步，看一步吧。

这一世的路，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