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今日起,绣坊苏照晚,由本宫亲自过问。日后若有诬陷、构陷、陷害之举,视同构陷本宫。”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听懂了这句话的分量。这不是在说绣坊的事,这是在说——苏照晚这个人,从今往后,是殿下的人了。谁动她,就是动殿下。
苏照晚跪在那里,额头触着冰凉的地砖。她听见公主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字都像热流,从耳朵灌进去,淌过喉咙,涌进胸腔。
那里有一个位置,前世一直是冷的、空的、结了冰的。此刻那些冰在一点一点地融化。
她的眼眶有些发热,但没有哭。她只是伏在地上,声音平稳地应道:“奴婢叩谢殿下恩典。”
“起来吧。”赵明珂说。
苏照晚站起身,退回队列里。
春杏偷偷握了握她的手,手心全是汗。苏照晚回握了一下,示意她别怕。
赵明珂又训了几句话,无非是告诫众人安分守己、各司其职之类。没有人听进去。所有人都在想刚才那句话——“视同构陷本宫”。这句话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上。
训话结束后,众人散去。
苏照晚跟着绣娘们往回走。一路上没有人说话,连平时最爱嚼舌根的几个人都闭紧了嘴。她们看着苏照晚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嫉妒,不再是好奇,而是一种敬畏。
和对容姑姑的那种敬畏不同,她们敬畏的不是苏照晚这个人,是她身后站着的那个人。
回到绣坊,春杏终于忍不住了,拉着苏照晚的手,眼眶红红的:“苏姐姐,殿下说……说你由她亲自过问。这是不是意味着,以后没人敢欺负你了?”
苏照晚看着她,轻轻笑了笑:“也许吧。”
“太好了!”春杏抹着眼泪,“你不知道,这几日我吓死了,我生怕殿下会……”
“会什么?”
“会……会信了那些人的话。”春杏的声音低下去,“我听说,以前有个绣娘得罪了柳侧妃,被诬陷偷东西,殿下都没审,直接赶出去了。”
苏照晚没有接话。
她知道春杏说的是谁。前世那个绣娘,她也听说过。柳侧妃说那人偷了她的首饰,殿下连问都没问,就把人赶出了府。后来那绣娘在城外投了井,死了。
而她,殿下审了。不仅审了,还亲自查了。查了三天三夜,查得水落石出,查得柳侧妃的侍女被杖毙,查得柳侧妃被褫夺封号。
不一样了。这一世,什么都不一样了。
“苏姐姐,”春杏又凑过来,小声问,“殿下说‘视同构陷本宫’的时候,你心里什么感觉?”
苏照晚沉默了片刻。
什么感觉?
她想起前世,公主也说过类似的话——“绣坊苏娘子,由本宫亲自过问”。
那是她死后,公主从北境回来,严惩柳氏时说的。她听见那句话时,魂魄已经飘在半空中,看着公主铁青的脸,看着柳氏被拖下去时惊恐的眼神。
那时她只觉得讽刺。人都死了,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可这一世不一样。这一世她还活着,活生生地站在这里,听见那个人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她的人,谁都不许动。
“没什么感觉。”苏照晚最终说,“只是觉得……以后要更小心了。”
春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再问了。
苏照晚走回自己的绣架前,拿起针。太后寿礼的屏风还差最后几针,仙鹤的眼睛已经绣完了,松树的针叶也差不多了,只剩最后一片云。
她穿针,引线,手指稳稳的。一针,一线。绣面上那朵云渐渐成形,在仙鹤脚下缭绕,像要把整只鸟托起来,飞向天空。
她绣得很专注,可心里却不像表面上这么平静。
殿下说“由本宫亲自过问”。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从今往后,她在府里的处境会好很多,不会再有人敢明目张胆地欺负她。
可同时,她也成了众矢之的——所有人都会盯着她,等着看她出错,等着看她失宠。
而且,“亲自过问”这四个字,还有另一层意思。不是每个绣娘都能让殿下“亲自过问”的。这已经不是保护了,这是……宣示。
苏照晚的针顿了一下。
宣示什么?她不敢想。
窗外的秋阳渐渐升高,从窗棂斜照进来,在绣面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那朵云在光线下显得格外轻盈,像是真的要飘起来。
她继续绣。
有些事情,想太多没有用。她只需要做好自己的活计,带好女儿,其他的……交给时间。
可她的脑海里,却一直回响着那句话——“视同构陷本宫”。
那样重的承诺,从一个从不轻易许诺的人嘴里说出来。
苏照晚低下头,把眼眶里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不能哭。这里太多眼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