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侧妃被关押的消息,次日一早便传遍了整个公主府。
各院各房的人都在窃窃私语。有人说柳侧妃这回是彻底完了,巫蛊之罪,轻则废为庶人,重则赐死。
也有人说殿下不过是做做样子,工部尚书的女儿,哪能说动就动?更有好事者赌起了柳侧妃的结局——是打入冷宫,还是削发为尼,抑或……不了了之。
绣坊里也不例外。苏照晚一走进敞厅,所有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那些眼神里有同情,有好奇,更多的是一种微妙的讨好——经过了这一场,谁都看得出来,苏照晚在殿下心里的分量不轻。
“苏姐姐!”春杏第一个扑过来,眼眶还是红的,“你昨夜睡得好不好?手腕还疼不疼?”
苏照晚对她笑了笑:“好多了。别担心。”
李娘子的位置空着。她昨夜供认之后就被带走了,绣架上的活计还散在那里,半幅没绣完的牡丹孤零零地绷在绣绷上,像个被遗弃的孩子。
苏照晚看了一眼,收回目光,走到自己的绣架前坐下。
太后寿礼的屏风还摊在那里,仙鹤的眼睛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拿起针,穿线,手指却微微有些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昨夜跪得太久,手腕上的勒痕还没消退,握针时隐隐作痛。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静下来。
一针,一线。
敞厅里的窃窃私语渐渐低了下去,绣娘们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该绣花的绣花,该理线的理线。一切似乎都恢复了正常。
可苏照晚知道,真正的风暴还没有来。
柳侧妃被关在西院,殿下还没有宣布处置决定。容姑姑那边也没有任何消息。所有人都在等,等公主开口。而在这之前,她这个“受害者”的态度,或许会成为某种风向标。
午时刚过,容姑姑来了。
“苏照晚,殿下要见你。”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苏照晚放下针,起身。春杏紧张地拉了拉她的袖子,她轻轻拍了拍春杏的手背,示意她别担心。
跟在容姑姑身后走过回廊时,秋日的阳光很好,照在青石板上泛着白光。苏照晚眯了眯眼,在心里盘算着公主这次召见的目的。
案子已经查清了,柳侧妃也关起来了,她的清白已经证明——殿下还要见她做什么?
难道是……要她在处置柳侧妃的事上表态?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苏照晚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容姑姑没有回头,只是放慢了些步子,等她跟上。
前厅还是那个前厅。今日没有升堂问案的气氛,倒像是寻常的议事。赵明珂坐在上首的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茶,旁边的小几上摆着几份文书。
她穿着深青色常服,头发用玉簪绾着,脸上没有妆容,素净得像一幅水墨画。
苏照晚走进去,跪下行礼:“奴婢参见殿下。”
赵明珂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目光不似昨日那般锐利,却也不是温和,更像是一种……审视。在看一个她以为自己已经看透、却发现还有更多东西藏在底下的人。
“起来吧。”赵明珂指了指下首的圆凳,“坐。”
苏照晚依言起身,在圆凳上坐下,依旧是只坐了一半的规矩坐姿。
“你昨夜睡得如何?”赵明珂问。
这开场白出乎苏照晚的意料。她愣了一下,才答道:“回殿下,尚可。”
“尚可?”赵明珂的嘴角微微弯了弯,“手腕上的伤可处理了?”
苏照晚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腕,袖子遮住了勒痕,但触感还在。她摇了摇头:“小伤,不碍事。”
赵明珂没有追问。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落在苏照晚脸上。那目光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探究,像是在等什么。
苏照晚垂下眼。她知道公主在等什么。容姑姑把案子的细节都禀报过了,柳侧妃的罪证确凿,按律当严惩。
可公主迟迟没有下决断,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柳侧妃的父亲——工部尚书柳延之。
柳延之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吏遍布六部。他虽然只是个工部尚书,可他的姻亲关系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殿下若在这个时候严惩柳氏,柳延之必然会怀恨在心,轻则在朝堂上与殿下为难,重则暗中投靠其他皇子,成为殿下的心腹大患。
这个道理,前世她不懂。前世她只知道委屈,只知道哭,只知道恨。
这一世,她在公主府里待了三个月,听了太多朝堂上的事,终于明白了——在公主的位置上,有些事不是想怎样就能怎样的。
赵明珂放下茶盏,似乎在等苏照晚开口。可苏照晚只是安静地坐着,没有哭诉,没有求殿下为她做主。
“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赵明珂终于问。
苏照晚抬起头。她的目光很平静,和昨日前厅里跪着时一样平静。
“奴婢想问殿下,”她轻声说,“柳侧妃……殿下打算如何处置?”
赵明珂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这是苏照晚第一次主动问她关于处置的事。不是求情,也不是催促,只是问——打算如何处置。
“依你之见呢?”赵明珂把问题抛了回来。
苏照晚沉默了片刻。她知道公主在试探她——试探她的心思,试探她的格局,试探她是不是只盯着眼前那点恩怨。
“奴婢不敢妄议。”她垂下眼,“只是……奴婢听说,工部最近在督造太后寿辰的宫灯,工期紧,事务繁。柳尚书年事已高,若是在这个时候听闻女儿出了事,怕是……会分心。”
这话说得委婉,可意思很清楚。
赵明珂的指尖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然后停住了。她看着苏照晚,眼神里的审视更浓了。
“你倒是替柳尚书着想。”她说,语气听不出是夸还是别的什么。
苏照晚低下头:“奴婢不是替柳尚书着想。奴婢是替殿下着想。”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厅内的空气仿佛安静了一瞬。连站在一旁的容姑姑都忍不住看了苏照晚一眼。
赵明珂没有立刻接话。她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茶水已经有些凉了,她却没有放下。
“替本宫着想?”她重复着这几个字,声音很轻,“说来听听。”
苏照晚知道,她接下来的话,可能会决定很多东西。说得对,殿下会高看她一眼;说得不对,殿下会觉得她僭越。